厉家的老太爷。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叶微澜那因绝望而滚烫的、几近崩溃的神经上,让她瞬间从那片名为“小北”的深渊中,被强行拉扯回了更加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意识到了这绝非一次寻常的召见。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庞大家族里,她只是一个处在最底层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工具。而厉震业,是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传说中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突然要见她?
叶微澜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甚至没有任何提问的资格。那两名黑衣男人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这套皱巴巴的、带着屈辱印记的廉价女仆装,就被其中一名男人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姿态,“请”出了房门。
他们没有走前门,而是穿过阴暗的后厨走廊和湿滑的后院小径,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后门。一辆通体漆黑、在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巨兽的防弹轿车,正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车门打开,叶微澜被示意上车。
她坐进车里,冰冷而光滑的高级真皮座椅,与她身上那廉价的涤纶布料形成了荒谬而讽刺的对比。
车子无声地启动,在暴雨过后的夜色中疾驰。车窗外,厉家水上庄园那片灯火通明、却如同巨大监狱般的建筑群,正在飞速地后退,最终消失在浓稠的夜幕里。
她逃离了这座监狱,却正被带往一个更加幽深、更加不可预测的陷阱。
轿车最终在市中心一处毫不起眼的巷弄深处停下。这里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古朴的、雕刻着精美纹路的木门。
黑衣男人推开门,一股与厉公馆那股肃杀之气截然不同的、温暖而安宁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人茶室。
室内的装潢是纯粹的中式风格,每一件家具都是由顶级的红木打造,墙上挂着看似写意、实则价值连城的名家字画。空气中,没有烟酒的俗气,只弥漫着一股极其昂贵的、由顶级沉香熏燃出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幽远香气。
穿过一道月亮门,在茶室的最深处,叶微澜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厉家老太爷——厉震业。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灰色中式唐装,头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茶桌之后,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框的老花镜,面容看起来竟有几分儒雅与慈祥。
他没有像沈碧茹那样,一上来就用审视货物的冰冷目光进行人格羞辱,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上位者的压迫感。
看到叶微澜进来,他只是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如同邻家长辈般的微笑。
“来了?坐吧,小姑娘,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醇厚而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力量。
叶微澜局促地站在原地,身上这套可笑的女仆装,让她在这片古朴典雅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小丑。
厉震业仿佛没有看到她身上的狼狈,只是微笑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对面的那个红木圆凳。
然后,他拿起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用一套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的动作,亲手为她面前那只白玉般的茶杯里,斟上了一杯琥珀色的、正散发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尝尝看,雨前龙井,暖暖身子。”
叶微劳碌地坐下,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着面前那杯清亮的茶汤,和这位看起来和善得不可思议的老人,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事出反常必有妖。厉家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正的慈悲?
厉震业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轻轻品了一口,才用一种仿佛在此闲话家常的、轻松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听福伯说,你来了之后,寒霆那孩子的状况,稳定了不少。这很好,你做得很好。”
他放下茶杯,目光透过金丝眼镜,温和地看着她。
“这么晚把你叫出来,是想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私下里感谢你一下。也是想问问,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叶微澜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对上了厉震业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果然,他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
厉震业的语气依旧是那么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叶微澜最后的心理防线。
“城南的圣心疗养院,三号楼,特护病房,六床。”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下午四点十三分,疗养院的王院长,收到了你弟弟小北的病危通知书。”
叶微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厉震业仿佛没有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
“脑部积水,压迫神经中枢,并发急性呼吸衰竭。需要立刻进行开颅引流手术。”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手术的预付款,加上后续ICU的押金,王院长跟你要的数字,是两百万,对吗?”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小北,甚至连病危通知书下达的具体时间,手术费用的具体数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份无孔不入的、掌控一切的可怕能力,比沈碧茹的当面羞辱和厉寒霆的暴力相向,更让叶微澜感到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彻骨的寒冷与恐惧。
她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服和伪装的、完全透明的囚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看着叶微澜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血色尽失的脸,厉震业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那身唐装宽大的袖口中,推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只在角落里烫着一个金色“厉”字的银行卡。在茶室温暖的灯光下,那张卡片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将那张黑金色的卡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到了叶微澜的面前。
“这里面,足够支付你弟弟所有的手术费用,还能让他住进全国最好的康复中心,接受最顶级的治疗。”
厉震业的声音,也随之收起了所有的温和,变得平直而冷漠,露出了属于一个顶级掌权者的、不容置疑的本色。
他终于说出了这场交易的真正筹码。
“我毕竟是寒霆的父亲,我很担心他的病情。”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忧虑与无奈,“但是你也知道,那孩子的脾气……太过暴戾,他抗拒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家人的接近。所以,我需要你在他身边,做我的‘眼睛’。”
做他的眼睛。
这四个字,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过叶微澜的耳廓。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厉震业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诱导,“我只需要你,每周向我指定的联系人,汇报一次寒霆的情况。”
他看着叶微澜,目光锐利如鹰。
“他每天服用的药物剂量,具体的睡眠时长,以及……任何可能导致他情绪失控的诱因。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叶微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黑金色的卡片。
那张薄薄的卡片,此刻在她的眼中,却重如泰山。
它的一面,是小北的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随时可能离她而去的弟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而它的另一面,却是赤裸裸的背叛。
是对她作为一名护理人员,最基本职业道德的背叛。更是对那个虽然暴戾、残忍,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开始对她的存在产生一丝依赖的男人……厉寒霆的背叛。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小北那张苍白而带笑的小脸,和监护仪器那刺耳的、催命般的报警声。
另一边,是厉寒霆在她怀中沉睡时,那难得一见的、脆弱而安宁的睡颜。
痛苦与挣扎,像两只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灵魂。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