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
在外界看来,不过是短暂的十几秒。
但对叶微澜而言,却像是经历了一整个世纪的炼狱煎熬。
最终,那一声声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心电监护仪的尖锐报警声,彻底压倒了她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名为“原则”的防线。
去他的职业道德。
去他的背叛。
她只要小北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占据上风,便如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光了她所有的犹豫与挣扎。
一个决绝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飞速成形——收下钱,救人。至于汇报……他要听,那她就说。但说什么,怎么说,由她来定。
用一些无关痛痒的流水账信息,来敷衍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这是她能为自己,也为厉寒霆,守住的最后一道底线。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叶微澜那双因为恐惧与挣扎而剧烈颤抖的手,突然就平稳了下来。
她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卡面。
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心脏,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她没有再看厉震业一眼,而是猛地抓起了那张卡,动作快得像一个仓皇的窃贼,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迅速将其塞进了自己贴身衣物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肮脏的赃物。
看到她的动作,厉震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计划得逞的、满意的笑容。
“很好,是个聪明的孩子。”他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慈祥,“记住,我们之间的事情,是最高的秘密。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寒霆。”
叶微澜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圆凳上站了起来,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腰,朝着厉震业的方向,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感谢,而是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还对世界抱有一丝天真幻想的自己。
……
与此同时。
厉家水上庄园,那栋如同孤岛般矗立的顶层主楼内。
书房里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帘紧闭着,将外面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种如同深海般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唯一的微光,来自于书桌上一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
幽蓝色的屏幕光线,将坐在那张巨大高背椅上的男人轮廓,勾勒得如同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厉寒霆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的面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并非什么复杂的商业数据报表,而是一幅极其清晰的、高清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的场景,正是那间古色古香的私人茶室。
这个监控探头的位置极其刁钻隐蔽,被巧妙地伪装成了墙上一幅泼墨山水画中,一只飞鸟的眼球。它以一个俯视的、毫无死角的上帝视角,将茶室内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分毫不差地实时传输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屏幕,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乏味的默剧。
他看到了叶微澜穿着那身可笑的女仆装,局促不安地走进茶室。
他看到了她在听到自己父亲报出弟弟病情时,那瞬间惨白、濒临崩溃的脸。
他更清清楚楚地看到,当那张代表着金钱与交易的黑金色卡片被推到她面前时,她眼中的挣扎,那份挣扎是如此的真实,却又是如此的……短暂。
仅仅犹豫了十几秒。
在他看来,那甚至算不上是真正的挣扎,不过是贪婪之前,一次虚伪的、程式化的道德表演。
屏幕上幽冷的光,映照在厉寒霆深陷的眼窝处,让他那双本就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显得如同地狱深渊般阴鸷可怖。
他当然不知道叶微澜内心那番天人交战的博弈。
他更不可能知道,她那看似屈服的背后,还藏着一个只提供假情报来敷衍了事的、天真的计划。
在他的视角里,事实只有一个,冰冷而赤裸。
这个女人,这个不久前还在雷雨夜里,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安抚他入睡,让他那颗狂躁的心脏,产生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殊依赖感的女人——
转过头,就为了钱,毫不犹豫地,成了他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一个卑贱的商业间谍。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厉寒霆看着屏幕中,叶微澜将那张卡片仓皇地藏好,然后起身,朝着他的父亲,深深鞠躬的画面。
他那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度讽刺与自嘲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被愚弄后的暴怒,和对自己那一瞬间的“依赖感”所感到的、无与伦比的恶心与羞耻。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厚重的金属机身与底座碰撞,在死寂的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重而暴戾的巨响。
随着屏幕光线的彻底熄灭,他眼底最后的那一丝温度,也随之完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被背叛和愚弄后所引爆的滔天狂怒,和一股想要将一切都撕碎、毁灭的森然杀意。
他在心中,已经给叶微澜判了死刑。
将她与那些前赴后继、试图用各种手段攀附他、利用他的女人,彻底归为了一类。
贪婪、虚伪、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