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的黑暗之后,迎接叶微澜的,是更加刺眼的、来自白昼的恶意。
天刚蒙蒙亮,她那扇薄薄的木门,就被女管事用钥匙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了。刻薄而冷漠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裂了清晨的宁静。
“叶微澜,起来!夫人有新的吩咐。”
叶微澜一夜未眠,双眼下方带着浓重的青黑。她沉默地起身,跟着女管事来到了庄园的更衣室。
女管事面无表情地指着角落里一个储物柜:“把你身上这套脏衣服换下来,以后不准再穿了。”
那套虽然廉价、却至少还能蔽体的普通女仆装,就这样被无情地剥夺。
随后,女管事从一个干净的衣柜里,拿出了一套崭新的“制服”,轻蔑地扔到了叶微澜的怀里。
“换上这个。今天庄园里有泳池派对,这是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
叶微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套所谓的“制服”,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那根本不是一套衣服。
那是一件由某种特制的、极其轻薄的防水材质制成的、仅仅能够遮住重点部位的布料。上衣是紧身的短款设计,而下面的裙摆,短得令人发指,仅仅只能堪堪遮到大腿根部。那面料在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可以想见,一旦沾了水,或者在室外毒辣的阳光下,会是怎样一种不堪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制服,而是一件充满了极致羞辱与观赏意味的道具。
“怎么?还不快换?”女管事见她迟迟不动,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忘了你拿的是什么薪水。让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难道还要夫人亲自来请你吗?”
叶微澜攥紧了那件薄如蝉翼的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知道,这是沈碧茹的报复,也是对她这个“底层佣人”身份的一次公开的、赤裸裸的羞辱与宣示。
反抗吗?
她拿什么反抗?
枕头底下,那笔关系着小北性命的巨款,就是套在她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锁。
最终,她沉默地走进了那间逼仄的更衣隔间,将那件带着体温和屈辱的衣服,换在了身上。
冰冷的、光滑的面料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每一寸,都像是在被无形的针尖刺痛。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几乎毫无遮挡、身形曲线毕露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像一个被精心打扮好、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祭品。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为了小北。
她只能这样,沉默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庄园后方那片广阔的露天泳池区域。
蔚蓝色的池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香槟开瓶后那清甜的果香,混合着各种昂贵防晒油与名牌香水的味道,交织成一片属于上流社会的、奢靡的、醉生梦死的气息。
衣着光鲜亮丽的宾客们三五成群,端着酒杯,在高大的遮阳伞下谈笑风生。
而叶微澜,就是这片华丽画卷中,最不和谐、也最卑微的一抹底色。
她赤着脚,踩在被烈日晒得滚烫的、足以将人灼伤的瓷砖地面上。那滚烫的温度从脚底板一路蔓延上来,让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的手中,托着一个沉重无比的银质酒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和冰镇毛巾。她低着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宾客之间,机械地穿梭。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和发梢,不断地滚落下来,很快便浸湿了她身上那件本就薄透的制服。湿透的布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更加紧紧地、毫无保留地贴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都清晰无比地勾勒了出来。
周围的宾客大多是来自京圈的名流与富二代,他们或是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仿佛她只是一团会移动的空气;或是偶尔将目光投射过来,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在打量一件有趣商品的玩味与鄙夷。
叶微澜将头埋得更低了,她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麻木地递送着毛巾与酒水,在耳边那片喧嚣浮华的欢笑声中,独自忍受着肉体上火烧火燎的不适,和精神上被千刀万剐般的煎熬。
就在这时,派对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如同众星捧月般的身影,出现在了派对的中心。
叶微澜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那个身影,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叶娇娇。
叶娇娇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身着一袭出自名家之手的、剪裁合体的高级定制礼服,脸上画着精致而完美的妆容。她的胳膊,正亲密地挽着一位近来在京圈声名鹊起的、家族从事新兴产业的新晋权贵,脸上带着得体而又骄傲的笑容,正享受着周围人群的恭维与吹捧。
当叶娇娇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不经意间扫过正在人群边缘,弯腰清理着客人丢弃的垃圾的叶微澜时,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张美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恶毒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看到了。
看到了她这个姐姐,此刻是何等的卑贱与狼狈。
叶娇娇不动声色地对身边那位新贵说了句什么,然后端起一杯颜色鲜艳的红酒,仪态万方地,借故走到了不远处,一个正围在一起高声谈笑的、以纨绔奢靡而著称的富家子弟圈子里。
“几位哥哥,今天玩得开心吗?”叶娇娇的声音娇嗲甜腻,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其中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耳朵上带着钻石耳钉的青年笑着打趣道:“这不是我们娇娇妹妹吗?今天可真漂亮。对了,听说你姐姐也回来了,怎么没见她跟你一起来?”
叶娇娇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唉,几位哥哥就别提了……我那个姐姐啊,她……”她欲言又止,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朝着叶微澜的方向,轻轻一瞥,“你们看,那边那个正在端盘子的佣人。”
几个纨绔子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一个佣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这身材倒是真不错,穿得也够劲爆,你们厉家的佣人,都这么开放的吗?”
“什么佣人啊……”叶娇娇用一种仿佛在分享什么惊天秘密的、刻意压低了的音量,对他们说道,“那就是我姐姐,叶微澜。”
她看着几人脸上那惊讶的表情,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为了钱,非要跑到厉家来当这么下贱的佣人,我们家怎么劝都劝不住……唉,说出来都怕丢人,你们是不知道,她这个人啊,为了钱,是什么都肯做的。”
她顿了顿,将那最恶毒的、足以将一个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谎言,用一种确凿无比的语气,轻飘飘地吐了出来。
“以前她在城南那家疗养院上班的时候,就跟里面的好几个男医生都不清不楚的,名声早就坏透了。现在能搭上厉寒霆……你们说,像厉大少那种人,她能用什么正经手段爬上他的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那几个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纨绔子弟,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