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钱浩那蛮横无理的一推之下,叶微澜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视线触及到那片闪着死亡诱惑的蓝色水面时,她并没有发出尖叫,而是陷入了一种极度的僵直状态。
这一刻,现实世界的喧嚣和泳池派对的淫靡,都在她脑海中轰然坍塌,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那黑暗中,浮现出的是多年前,那个雨夜。
小北苍白的小脸,在水中痛苦地挣扎着,细小的手脚无力地挥舞,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无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水波荡漾,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小小的身体,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姐姐的依恋,最终,却只剩下绝望的空洞。
沉入水底。
永远地,沉入水底。
那源于过去,深埋在心底的巨大恐惧,在这一瞬间,像一道无情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叶微澜的心理防线。
她的全身,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肌肉痉挛,变得异常僵硬。极度的惊恐,让她无法呼吸,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连一个最微弱的呼救声都卡在了那里,发不出来。
她的意识,被那份巨大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彻底占据。
她看着那片水面,却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弟弟,正在向她求救。
她陷入了最深沉的噩梦。
……
与此同时。
厉寒霆独自一人,站在庄园主楼三层书房的落地窗前。
他手中握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冰冷而深邃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泳池边那片喧嚣浮华的场景。酒精与奢靡,在他的眼中,不过是愚蠢的狂欢。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介入这场闹剧。
在他看来,叶微澜被那群纨绔子弟围攻,被言语羞辱,甚至被推搡……这都不过是对这个“贪婪女人”的一种,恰如其分的惩罚。
谁让她昨天晚上,为了钱,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
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旁观者心态,缓缓地拿起架设在窗边的军用高倍望远镜,精准地对准了泳池角落里,叶微澜被逼至绝境的画面。
他想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能为了钱,做到什么地步。
他想看看,在面对这群充满恶意和欲念的男人时,她还会不会像在他面前那样,表现出那一丝微弱的、不情愿的反抗。
镜头的视野,精准地穿过喧嚣的人群,将叶微澜被困在泳池边缘的窘境,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厉寒霆的眼前。
他看到了钱浩那张充满恶意的、醉醺醺的脸。
他看到了那只伸向叶微澜的、肮脏的手。
他看到了叶微澜被逼退到泳池边缘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厉寒霆原本冷漠而充满嘲讽的神情,在看清叶微澜脸部特写的那一瞬间,猛地凝固了。
望远镜中,叶微澜的瞳孔,剧烈地扩散着。她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不是普通女孩被调戏后的羞愤,也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恐惧。
那是一种人类在濒临绝境,或者在经历过巨大创伤后,才会有的极度绝望与空洞。
那是一种,对水,发自骨髓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种特定的神情,瞬间击穿了厉寒霆那颗被冰封已久的心脏。
它像一道尖锐的闪电,强行撕裂了他大脑深处的防线,与他记忆深处,最恐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一幕,残忍地、清晰地、强行重叠在了一起。
多年前,那个湿冷的、噩梦般的夜晚。
他的双胞胎弟弟,厉寒阳。
那个天真烂漫,却天生体弱的孩子,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在冰冷的浴缸里,无声地、无助地挣扎着,最终沉入了水底。
当时,寒阳的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那种对水极度的恐惧,那种无助的窒息,那种瞳孔扩散、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身体的绝望。
望远镜中,叶微澜的脸,与记忆中弟弟寒阳那张稚嫩却充满绝望的小脸,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此刻,望远镜中的叶微澜,不再是一个所谓的“贪婪女人”,不再是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骗子”。
她变成了那个在他记忆中,早已死去多年、被他永远地、深刻地刻在灵魂深处的弟弟——厉寒阳的具象化投射。
厉寒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被冰冻住。
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剧烈颤抖,从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再也无法承受他手指那巨大的、近乎痉挛的收缩力道。
“咔嚓”一声轻响。
昂贵的水晶玻璃杯,在他的掌心之中,应声而碎。
锋利的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掌心,瞬间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温热的鲜血,混合着冰冷的威士忌,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缓缓地滴落在脚下柔软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望远镜中,那个已经开始向下倾倒,即将被水面吞噬的、仿佛在重演着弟弟死亡场景的叶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