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雷雨与病态的纠缠,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被高烧扭曲的梦境。
几天后。
市中心国际会展中心的商业竞标大厅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精英阶层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水与无声硝烟的味道。
厉寒霆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手工定制西装,站在聚光灯汇聚的讲台上。病后的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但这丝苍白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场,反而为他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增添了几分冷冽的、如同冰雕般的质感。
他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姿态,仿佛几天前那个在病榻上脆弱呓语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这是厉氏资本年度核心项目的最终陈述,关乎着未来数年集团的战略布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各位下午好,我是厉寒霆。”
他握住麦克风,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清晰地回荡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了过来。
台下第二排,一个面容英俊、嘴角总是噙着一抹玩味笑意的男人——陆氏集团的继承人陆景曜,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宿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看戏般的期待。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角落里一个伪装成工作人员的技术人员,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就在厉寒霆准备展开陈述的瞬间,一种无形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凭空出现。
那并非普通人耳能够捕捉到的声波。
那是一种被特殊设备催发出的、频率极高的高频噪音,如同无数根肉眼无法看见的、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地、通过隐藏在会场顶部的通风管道,朝着讲台中心的那个男人,铺天盖地地刺了过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只是会场空调系统运转时,一丝微不可查的杂音。
但对于患有严重听觉过敏症、听觉神经早已脆弱不堪的厉寒霆而言,这无异于一场惨无人道的、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酷刑。
仅仅一瞬间。
厉寒霆那张冰冷淡漠的脸上,血色尽褪。
一股剧烈的、仿佛要将整个颅骨都生生掀开的震荡痛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耳蜗深处,轰然炸开!
那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让他握着麦克风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紧。他准备好的所有演讲词,都在这一刻,被那尖锐的、无休止的耳鸣声,碾得粉碎。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试图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适,归结为大病初愈后的后遗症。
然而,真正的地狱,才刚刚拉开序幕。
就在那道无形的声波攻击达到顶峰的瞬间,台下,数十名不知何时违规混入场的、早已被陆景曜买通的记者,仿佛收到了某种统一的信号。
他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集体冲破了安保人员猝不及防的防线,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讲台的方向涌了过去!
“厉先生!请问您对前几日发生在厉家庄园的暴力伤人事件有何解释?”
“有消息称您将钱家少爷打成重伤,是否因为一个女佣?这是否代表厉氏集团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野蛮?”
“厉先生,您是否存在暴力倾向和精神问题?这样的您,如何带领厉氏资本走向未来?”
刺耳的、尖锐的、充满了恶意的提问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与此同时,无数的闪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地亮起!
相机快门按下的清脆声响,闪光灯亮起时那细微的电流声,以及记者们嘈杂不堪的叫喊声……所有这些在正常人耳中尚能分辨的声音,在厉寒霆那早已被高频噪音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听觉系统里,被无限地放大、扭曲、叠加,最终汇聚成了一场毁天灭地的、足以将人理智彻底摧毁的感官风暴!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聚光灯那刺眼的光芒,在他那开始出现重影的视野里,分裂成了无数个斑驳的光点,像一场盛大的、通往地狱的烟火。台下那些惊慌失措的宾客,那些面目狰狞的记者,他们的脸,都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融化,最终变成了一团团充满了恶意的、蠕动的色块。
那股从颅内炸开的剧痛,已经不仅仅是疼痛。
那像是有无数只手,拿着烧红的钻头,在他的大脑里疯狂地搅动、钻探。又像是有人将他整个头颅,都按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绞肉机里。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
冷汗,几乎是在瞬间,便浸透了他背后那件昂贵的白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扣住了面前那坚硬的讲台边缘,试图以此来维持自己最后的、即将崩塌的站姿。那双骨节分明、堪比艺术品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泛出了一片骇人的、毫无血色的青白。
理智,正在被那无穷无尽的、过载的感官信息,一点一点地,无情地吞噬、撕裂、碾碎。
最终,当一个记者为了抢占更好的拍摄角度,不顾一切地将话筒几乎要怼到他的脸上时,厉寒霆大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
他那双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在这一刻,被一片嗜血的、疯狂的赤红色,彻底染透。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推开那个记者,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将手中那只坚硬沉重的麦克风,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砸向了面前光洁的地面!
金属与大理石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麦克风的外壳瞬间四分五裂,细小的零件与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啊——!”
现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场高端的商业竞标会,彻底沦为了一场充满了暴力、失控与恐慌的闹剧。
混乱最终在厉寒霆被数名闻讯冲上台的、神情肃杀的黑衣保镖,以一种近乎强制性的保护姿态,强行带离现场而告终。
被保镖们簇拥在中间的厉寒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无意识的、充满攻击性的动作挥开。
……
黑色的防弹劳斯莱斯,如同离弦之箭,一路风驰电掣,用最短的时间,将厉寒霆送回了京郊半山腰的厉家水上庄园。
车门打开的瞬间,厉寒霆甚至没有理会福伯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他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径直冲进了主楼。
他没有上楼,而是朝着地下,那个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绝对的禁区,冲了过去。
主楼,地下二层。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条幽深寂静的、仅由地面微弱地灯照明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无比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隔音钢门。
这里是厉寒霆的绝对密室,是他用来隔绝外界一切声音、独自舔舐伤口的巢穴。
四周的墙壁,全部铺设了厚重的、能够吸收一切声波的黑色吸音棉,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一旦关上门,便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绝对黑暗与死寂的“坟墓”。
厉寒霆踉跄着冲到门前,用颤抖的手指,在密码锁上输入指令。
厚重的钢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液压装置运作的声音,缓缓开启。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扎进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之中。
然后,他反手,重重地按下了内锁的按钮。
那扇重达半吨的隔音钢门,带着将一切都拒之门外的决绝,轰然关闭,严丝合缝地,将他彻底封闭在了这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整整四十八小时。
那扇象征着绝对禁锢的钢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负责送餐的佣人,每一次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将餐盘放在门口,只要稍微靠近,就能清晰地听到,那厚重的门板背后,传来的一阵阵重物被狠狠撞击在墙壁上的沉闷声响,以及夹杂在其中、根本不似人声的、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低吼。
每一次,送进去的食物,都会在不久之后,被原封不动地、用巨大的力道,狠狠地砸在门板的内侧,餐盘碎裂,食物飞溅,在门外留下一片狼藉的、绝望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