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霆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推开了那扇隔音效果极好的厚重包厢门。
门一打开,一股更为浓烈、更为污浊的气浪迎面扑来。
雪茄的烟雾、女人的香水味、男人的汗臭以及食物的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巨大的圆形包厢里,乌烟瘴气。几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各自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陪酒女,声嘶力竭地划着拳。
桌上杯盘狼藉,散落着各种昂贵的酒瓶和吃剩的果盘。
这些人,是厉寒霆曾经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的、混迹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下九流角色。
可在今天,就是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人,手里却握着能救活叶微澜公司的、她最急需的现金流。
厉寒霆站在门口,被那浓重的烟味呛得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这声轻微的咳嗽,在嘈杂的音乐和哄笑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道混杂着好奇、轻蔑和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是一个留着光头、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他就是这一带灰色地带的头目,人称“毒烈”。
他眯起那双闪烁着凶光的三角眼,盯着门口那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落魄的男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京都以前的财神爷,厉大总裁吗?”毒烈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到我这小庙里来了?”
他身边的几个小弟闻言,也纷纷发出哄笑。
“哟,真是厉总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厉总今天这是……来体验生活了?”
面对这些刺耳的嘲笑,厉寒霆面无表情。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房间中央。
毒烈拿起桌上一杯喝剩下的残酒,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将那杯酒尽数泼在了厉寒霆的脚边,深色的液体浸湿了他那双沾满灰尘的廉价皮鞋。
“怎么不说话?以前不是很威风吗?”毒烈靠在沙发上,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他,“听说厉氏倒了,你现在成了一条丧家之犬。怎么,没地方要饭,跑到我这儿来了?”
厉寒霆依旧没有生气,仿佛被泼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将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了肮脏的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商业计划书。
“我今天来,是想跟烈哥谈一笔生意。”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丝毫的谄媚或胆怯,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群亡命之徒,而是一群西装革履的投资人。
毒烈嗤笑一声:“跟我谈生意?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生意?”
厉寒霆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用最简练、最精准的语言,开始阐述一个能够在极短期内,利用某个金融监管漏洞,迅速获利三倍以上的投资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项目背景,到操作流程,再到风险控制和最终的利润分配,他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原本还在哄笑的几个男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虽然是粗人,但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能听出这个方案里蕴藏的巨大商机和几乎零风险的可操作性。
厉寒霆说完,合上了计划书。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毒烈,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这个局,我来操盘,所有的技术和脑子,我出。我只要三成利润。”
毒烈眼中的贪婪已经掩盖不住,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他舔了舔嘴唇,问道:“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七成,都是烈哥你的。”厉寒霆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我需要一笔现金,两个亿。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通过一个干净的第三方渠道,注入‘澜风设计’的账户。”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毒烈盯着厉寒霆看了很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给你的小情人筹钱啊!”毒烈停止大笑,眼神瞬间变得阴冷,“厉寒霆,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厉寒霆平静地回答:“就凭这个方案,除了我,整个京都没人敢做,也没人能做成。”
毒烈眼里的贪婪和警惕在激烈地交战。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指了指茶几上那三瓶刚刚开封的、没有贴任何标签的高度白酒。
那是本地小作坊酿造的土烧酒,酒精度至少在五十二度以上。
“好,方案我可以采纳,钱,我也可以出。”毒烈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但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看看吧?”
他定下了规矩。
“这里有三瓶酒。一瓶,我给你换五百万的注资额度。你喝多少,我就给你女人投多少。喝完这三瓶,我再给你追加五千万。怎么样,厉总,够意思吧?”
包厢里的其他人立刻跟着起哄。
“喝啊!厉总!”
“让我们看看以前的商业帝王,酒量怎么样啊!”
“哈哈,别喝一口就趴下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如何被他们踩在脚下,如何狼狈出丑。
厉寒霆的目光落在那三瓶透明刺鼻的液体上,他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二话没说,直接伸出手,拿起了第一瓶酒。
他拧开简陋的塑料瓶盖,仰起头,对准瓶口,就这么直接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精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他的喉咙一路灼烧到胃壁。那股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让他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握着酒瓶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冰冷的液体不断涌入,他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着。
周围的起哄声和叫好声仿佛都离他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叶微澜那张疲惫而清冷的脸。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他一口气喝光了整整一瓶。
他放下空瓶,甚至没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又拿起了第二瓶。
连续灌下两瓶高度白酒后,厉寒霆的胃部开始剧烈地痉挛。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上来,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放下第二个空瓶,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包厢内的独立洗手间,“砰”的一声反锁了门。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马桶前,开始剧烈地呕吐。
胃里没有任何食物,他吐出来的,全是混杂着酒精和血丝的黄绿色胆汁,苦涩得让他生理性的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吐完之后,他虚脱地趴在马桶上,浑身都在颤抖。
但他没有允许自己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冰水,一遍又一遍地猛泼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从那股致命的晕眩中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嘴唇发白、狼狈不堪的自己。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颓丧和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戾的光。
还不够。
还差一个亿。
他要为她,拿到所有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