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
魔鬼?
信徒?
这几个充满了矛盾与诡异的词语,在叶微澜的脑海中盘旋。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向下俯瞰。
此时的京都,正从喧嚣中渐渐沉寂下来。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辆夜行的车偶尔驶过。
昏黄的路灯下,那辆被擦得锃亮的黑色商务车,正孤零零地停在它常停的位置,车身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干净得像一件艺术品。
而那个本该出现的擦车身影,早已不见了踪迹。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叶微澜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看着玻璃窗上清晰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带着一丝倦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恍然,有心酸,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她其实,一直都隐约知道是谁在帮她。
从那笔在最关键时刻注入的三千万“天使投资”,到那封如同神启般降临的、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反击”邮件。
除了他,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对陆氏的软肋了如指掌。
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不计后果、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为她铺平前路。
他总是这样。
用最极端的方式,行最温柔之事。
叶微澜看着那条并未点破,却又将一切都说透了的短信,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她只是将这条来自“疯狗”的短信,连同那封来自“魔鬼”的邮件,一同封存在了收件箱的最底层。
既然他愿意做她影子里的守护者。
那么,她就默许这份来自黑暗中的、沉重而滚烫的爱意。
……
深夜。
当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时,厉寒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那间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毛坯房。
房间里一片狼藉,吃剩的泡面桶和烟蒂散落一地。
他并没有因为刚刚赢得了一场足以载入金融史册的百亿级别商战,而有丝毫的兴奋和喜悦。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漠到麻木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那几台还在嗡嗡作响、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高性能服务器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掉了电源。
随后,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将所有的硬盘全部拆卸下来,格式化,再用锤子进行最彻底的物理销毁。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那段时间里,他记录的所有关于陆氏财务漏洞的分析笔记、所有从网上打印出来的相关报表,以及那个由于连续几个昼夜不眠不休,而写满了各种复杂推演过程的记事本,全部都抱了起来。
他将这些足以证明他才是这场战役真正操盘手的东西,悉数扔进了一个破旧的铁皮火盆里。
厉寒霆划燃了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上了那些干燥的纸张,并迅速蔓延开来。
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跃,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他亲手,将自己作为“救世主”的所有证据,都烧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灰烬。
他不希望叶微澜知道,他为了帮她赢得这场战争,到底使用了多少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更不希望,叶微澜会因为感激,或者因为愧疚,而对他产生任何一丝本不该有的负担。
他只想做回那个住在她隔壁的、一无是处的、“没用”的邻居。
那个可以每天为她买早餐,可以看着她出门上班,可以在她回家时,说上一句“你回来了”的,普通人。
……
第二天清晨,京都的阳光照常升起,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杀戮。
厉寒霆又变回了那个穿着廉价灰色卫衣、眼神木讷、走路时习惯性低着头的男人。
他提着一个老旧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桶,站在小区门口那家生意最好的早点摊前。
“老板,豆浆怎么卖?”
“小杯三块,大杯五块。”
“那……能不能便宜点?我就要一杯,三块钱,给我装满呗?”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为了那两块钱的差价,跟老板讨价还价。
最后,他如愿以偿地,用三块钱的价格,买了一份她最爱吃的、刚刚磨好的热豆浆。
他提着豆浆,小心翼翼地走上楼。
当叶微澜化好淡妆,推开家门准备去公司时,一眼就看到了挂在门把手上、还冒着热气的保温桶。
也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厉寒霆正正好提着一袋垃圾,从楼上慢吞吞地走下来。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不期而遇。
看到叶微澜的那一刻,厉寒霆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立刻低下头,身体僵硬地向墙边侧了侧,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仿佛昨晚那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操盘百亿、将陆景曜逼上绝路的商业鬼才,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叶微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门把手上那杯热豆浆,拿在了自己手里。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直暖到了心底。
在经过他身边时,叶微澜的脚步顿了顿,她侧过头,对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角的身影,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地说了一声:
“早。”
仅仅这一个字。
就让厉寒霆那双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了比赢得整场商战,还要璀璨千万倍的光芒。
他依然是那个将自己囚禁在方寸之间的囚徒。
但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