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曜在准备连夜逃往海外避风头的前一晚,鬼使神差地,驱车绕道来到了叶微澜的公司楼下。
他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熄了火,也关掉了所有的车灯,像一个潜伏在暗夜里的猎手,窥伺着那栋刚刚让他经历了一场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的写字楼。
此时已是深夜,整栋大楼只有顶层那几扇窗户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路灯昏黄,将路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景曜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玻璃,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为了看一眼那个让他一败涂地的女人此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这场荒唐的惨败找一个终结的仪式。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动车子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令他瞳孔骤然收缩的一幕。
在那辆他再熟悉不过的、叶微澜常坐的黑色商务车旁,一个人影正单膝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变形的黑色连帽衫,手里拿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鹿皮毛巾,正专注而又细致地,一点一点擦拭着车轮毂上溅到的泥点。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那么的卑微。
他低着头,脊背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微微佝偻,就像一个为了挣那几十块钱而拼命讨好雇主的、最底层的洗车工。
陆景曜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是他。
厉寒霆。
尽管那个背影看起来如此的陌生和卑贱,但陆景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曾经和他一样,站在京都金字塔顶端,和他争夺同一个女人,被他视为一生之敌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陆景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接连的打击而出现了幻觉。那个不可一世、骄傲到骨子里的厉氏掌权人,怎么可能会跪在地上,干这种下等人才会干的活?
然而,就在陆景曜盯着那个背影,心神巨震的时候。
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似乎感应到了这道充满了恶意和探究的窥探视线。
他擦拭轮毂的动作,缓缓地停了下来。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视线,穿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深夜寂静的街道,穿过了两层冰冷的车窗玻璃,无比精准地,与阴影里的陆景曜对上了。
那一瞬间,厉寒霆眼中所有的卑微与麻木,都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野兽在守护自己巢穴时,被彻底激怒后所爆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狠与暴戾。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落魄的洗车工。
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只为守护自己唯一珍宝的恶鬼。
他在那片昏暗的光线下,对着陆景曜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滚。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陆景曜却清晰地读懂了那两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滔天的杀意。
那个眼神在清清楚楚地警告他:
这一次,是让你破产。
下一次,就是让你死。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猛地从陆景曜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从那场商业惨败的迷雾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次招惹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叶微澜,也不是一条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
而是一头为了守护自己的领地,早已经彻底疯魔的、毫无人性的怪物!
那个眼神,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击碎了陆景曜心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发动了车子,甚至都来不及掉头,就直接踩死油门,狼狈地逆行冲了出去。
在轮胎与地面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中,陆景曜彻底承认了自己的惨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他输给的,不是什么高明的商业手段,也不是什么精密的资本运作。
他输给的,是厉寒霆那种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尊严、骄傲、乃至所有的一切都碾成粉末,然后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痛觉、没有感情、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暗刃的决绝。
……
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迈巴赫风驰电掣。
陆景曜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昂贵的真皮。
他拿出了手机,手指因为后怕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在屏幕上,编辑了最后一条信息。
他没有再求饶,也没有像个输不起的赌徒一样破口大骂。
他只是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劫后余生的敬畏,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叶微澜,我输了。”
“但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一条藏在你影子里的疯狗。”
“你身后站着一个魔鬼,但他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虔诚的信徒。你好自为之。”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陆景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将手机卡从卡槽中拔出,用力折断,然后随手扔出了飞速行驶的车窗外。
那张承载了他所有辉煌与耻辱的卡片,在夜风中翻滚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了京都无边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澜风设计”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刚刚打赢了一场漂亮翻身仗的员工们,正在欢呼庆祝。
而叶微澜,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各种善后的文件。
突然,她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没有署名、也没有号码显示的陌生短信。
看着屏幕上那段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叶微澜秀气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