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赎罪苦役

粗糙的麻绳在他那双曾经只用来签署亿万合同的手掌上，勒出了一道道深紫色的淤痕。汗水顺着他紧锁的眉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阵刺痛难忍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甚至固执地拒绝了身旁一位好心大妈递过来的毛巾。
他只是用那件早已湿透的衣袖，胡乱地在脸上一抹，便又弯下腰，去扛起下一个沉重的包装箱。
每当叶微澜戴着安全帽，带着监理团队和施工方负责人，从不远处巡视经过时，厉寒霆就会像受惊的动物一样，下意识地压低身体，或者迅速躲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巨大包装箱后面，利用投下的阴影，将自己的脸和身形完全遮挡起来。
他像一个犯了弥天大罪后，前来赎罪的囚徒。
又像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毫无意义的苦力劳动，一点一点地，宣泄着内心深处那股无法言说、也无从弥补的愧疚。
……
开幕式当天，整个疗养院焕然一新。
新铺的草坪上，飘满了五彩斑斓的氢气球。一座座崭新的、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群患有自闭症和躁郁症的孩子，在家长和护工们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崭新的乐园。
厉寒霆因为前一天表现出的“吃苦耐劳”，被负责人分配到了人流量最大的游乐区，负责维持现场秩序和设施的日常维护。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那件不合身的荧光绿马甲，帽檐压得低低的，沉默地站在滑梯的入口处，引导着排队的孩子。
在喧闹欢乐的人群边缘，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因为手中刚刚领到的风筝骨架被不小心踩断了，情绪瞬间失控。
他猛地坐在了地上，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大哭，甚至用自己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用力撞击着身后的地面。
他那年轻的母亲被吓坏了，想要上前抱住他，却被他疯狂挥舞的手臂抓伤。周围几个负责这片区域的大学生义工，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手足无措，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厉寒霆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拉扯那个孩子，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去安抚他。
他只是单膝跪在了那片柔软的草地上，用那双布满了老茧和新鲜伤疤的、粗糙的大手，以一种不容反抗却又异常轻柔的力道，轻轻按住了孩子那双还在乱挥乱抓的手臂。
男孩的尖叫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变得更加凄厉。
厉寒霆没有理会，他从自己那条沾满泥点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卷黑色的、电工常用的绝缘胶带。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神情专注地，开始修补那个早已断裂变形的风筝。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很生疏。
但他却修得极其认真，极其轻柔，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那几根廉价的竹条，而是一件稀世罕见的、易碎的珍宝。
他耐心地将那根断裂的骨架重新对齐，然后用胶带，一圈一圈地，仔细缠绕固定。
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动作，那个原本还在疯狂哭闹的孩子，竟然慢慢地停止了尖叫和挣扎。
他睁着那双通红的、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陌生叔叔的动作。
当那个被修补得有些歪歪扭扭的风筝，重新在他面前恢复了原样时，厉寒霆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最廉价的薄荷糖，剥开，递到了那个孩子的嘴边。
冰凉的甜意，在口腔中化开。
当修好的风筝，被一根新的线牵引着，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地重新飞上天空时，那个孩子终于破涕为笑。
厉寒霆看着那个孩子纯真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侧脸，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与呆滞。
就在这一个瞬间。
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陌生的孩子，看到了那个如果还活着，也应该有这么大，也应该会因为一个风筝而哭、因为一颗糖而笑的……“小北”。
一种剧烈的、如同钝刀在心脏上反复割磨的痛楚，猛地击中了他。
让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周围一片欢声笑语的背景音中，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他僵硬地跪在那片草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
上午十点，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疗养院中央的草坪上，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舞台。媒体记者、受邀嘉宾和孩子们、家长们，都聚集在了台下。
叶微澜作为“小北基金会”的创始人和捐赠人，身着一套剪裁利落、质感高级的白色西装，站在了聚光灯下。
她拿着话筒，声音清冷而坚定，向所有人讲述着成立这个基金会的初衷。
而此刻的厉寒霆，正和另一名工作人员一起，扛着一个备用的、沉重无比的音响设备，艰难地绕道舞台后方的阴影处。
因为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加上内心那从未停歇过的煎熬，他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踉跄，眼前甚至阵阵发黑。
但他依然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肩上那沉重的设备，稳稳地、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指定的位置上。
他生怕，自己会发出一丁点的噪音，哪怕只是一声沉重的喘息，会打扰到那个正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