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被他看见

在放下那台沉重的音响后，厉寒霆借着舞台侧面巨大的金属桁架作为遮挡，躲进了那个距离舞台不到十米的、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摘下那顶早已沾满灰尘的廉价鸭舌帽，抬起手臂，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污渍。
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贪婪地、一眨不眨地，牢牢锁在聚光灯下那个女人的侧脸上。
台上的叶微澜，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从容，自信，光芒万丈。
台下的厉寒霆，穿着一身褴褛的义工马甲，卑微，狼狈，身处阴影。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几米远的距离。
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深渊，隔绝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厉寒霆看着她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那把金色的剪刀，在无数闪光灯的簇拥下，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那条象征着新生和希望的红绸。
他看着她微笑着，接受着所有媒体的采访和祝贺，举手投足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与优雅。
他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最终，勾勒出了一个这两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却又苦涩到极致的笑容。
就在这时，周围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终于发现了这个行为怪异、一直死死盯着叶微澜看的“义工”。
“喂！干什么的你！”一个身材高壮的保安皱着眉头走了过来，语气很不客气。
“一直躲在这里贼眉鼠眼地看什么看？赶紧走开！这里是核心区域，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另一个保安也围了上来，见他衣衫褴褛，眼神又直勾勾的，以为是混进来图谋不轨的粉丝或者记者，伸手就粗暴地推搡了他一把。
“说你呢！赶紧走！”
厉寒霆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半个字。
他只是顺从地、立刻低下那颗高傲了半生的头颅，一声不吭地，重新戴好了那顶脏兮兮的帽子，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藏回了那片阴影之下。
他像一条被主人遗弃，却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心满意足的老狗。
拖着那双早已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地，退回到了那片依旧烈日暴晒、毫无遮挡的外围搬运区。
……
仪式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
喧闹了一整天的草坪，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七个多小时，并且滴水未进的厉寒霆，终于在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再也支撑不住。
一阵由低血糖引发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猛地向他袭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倒在了疗养院最外围围墙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靠着那粗糙得有些硌人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拉扯，火烧火燎地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半瓶早在上午就已经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矿泉水。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发麻，连一个简单的拧瓶盖的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完成。
他好不容易将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那温热的、带着塑料味的液体，滑过他早已干裂起皮的喉咙，非但没有缓解身体那快要燃烧起来的燥热，反而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起了一阵剧烈的胃部痉挛。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等待着那阵突如其来的、如同心悸般绞痛过去。
他只想等身体稍微恢复一点力气后，就悄悄地从后门离开。
他不能……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
就在厉寒霆的意识因为剧痛和虚脱而变得有些模糊的时候。
一阵极具节奏感的、清脆的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蝉鸣，由远及近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边。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厉寒霆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着起身躲避。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鞋尖上还沾染了些许翠绿草屑的白色高跟鞋，已经停在了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的视线，顺着那双鞋子，沿着那笔直纤细的小腿，一寸一寸地，艰难地向上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叶微澜那张面无表情、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厉寒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彻底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将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寒酸的热水藏到身后去，却因为动作太过慌乱而打翻在地。
他又下意识地，将那双沾满了泥土和油污的大手，在自己那件廉价的荧光色马甲上，用力地、反复地擦了又擦，似乎是想要拼命擦掉上面那些代表着他卑贱与狼狈的污渍。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她的注视下，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沙哑到不成样子的、带着无尽恐慌的称呼。
“叶……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