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活动中心内的喧嚣犹如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雨,无情地冲刷着李闻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感官防线。
就在李闻试图将自己单薄的身躯彻底隐没在宣传展板的阴影中时,林妍妍却毫不客气地拽住了她的衣袖,硬生生地将她从那片狭窄的安全区域里拖拽了出来。
“林妍妍,我再说最后一次,松手。我不需要参加任何社团,也不需要任何所谓的学分。”李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显得有些发紧,她用力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哎呀,来都来了,你就别这么扫兴了!你看前面就是文艺部的主面试台!”林妍妍不仅没有松手,反而仗着自己力气大,推搡着李闻往前走,“你可是凭借舞蹈特长进来的,去文艺部面试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轻轻松松就能把学分拿到手,总比你一个人闷在教室里强得多!”
在人流的裹挟和死党的强行推拉下,李闻被迫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活动中心最前方的主舞台边缘。
面试环节正是被安排在这座高出地面半米、灯光璀璨的主舞台上进行。几张盖着红色绒布的长条桌拼凑成了主考官的席位,而坐在文艺部部长名牌后面的,正是早已将李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舒心。
舒心今天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高级定制校服裙,妆容无懈可击。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中那一沓厚厚的报名表。当她的视线落在最新递上来的一张表格,看到“李闻”这两个字时,那双遗传自其母毕星之的傲慢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毒光芒。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目光穿过排队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被推到舞台中央的李闻。
“真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个舞台上,见到我们理科重点班大名鼎鼎的特长生。”舒心拿起那张报名表,语气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李闻同学,你平时在班里可是连句话都不屑于和大家说,今天怎么有这等闲情逸致,屈尊降贵地来参加我们文艺部的面试了?”
李闻站在聚光灯下,刺眼的强光犹如一柄柄滚烫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那张缺乏血色的脸庞。她微微眯起清冷的眼眸,强忍着光线带来的剧烈眩晕感,用极其公式化的语调冷冷地回应。
“我只是按照学校下发的素质拓展要求,来提交一份基础的社团报名表。如果你们文艺部的面试需要走正常的问答流程,请你现在开始提问相关问题。如果不需要,请直接盖章或者把表格退还给我,我还有自己的学业任务需要回去处理。”
面对李闻这种软硬不吃的冷漠态度,舒心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的恶意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她深知自己母亲在家长会上所遭遇的那场颜面扫地的灾难,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一直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在了这个不合群的异类头上。
“正常的问答流程,那是给那些平庸的普通学生准备的。”舒心将手中的报名表随手扔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眼神咄咄逼人,“你既然是凭借着舞蹈特长加分才勉强挤进我们理科重点班的,那就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服众。文艺部可是整个学生会的门面,我们不需要只会摆出一副高冷架子的废物花瓶。”
舒心猛地站起身来,利用部长的职权,对着舞台上的李闻下达了一项充满羞辱性质的指令。
“作为舞蹈特长生,你的基本功应该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我现在以文艺部部长的身份要求你,就在这个舞台的中央,给大家即兴表演一段最高难度的软开度展示。不需要任何音乐伴奏,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热身活动。立刻下腰、劈叉,向在场的所有人证明,你究竟有没有资格踏进学生会的大门。”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沸反盈天的活动中心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犹如实质性的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台上那个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单薄少女身上。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细碎且密集的低语声。对于一个专业的舞蹈生而言,在没有任何提前热身的情况下,强行进行高难度的软开度极限拉伸,无异于一场极其危险的生理自杀,极易造成严重的肌肉撕裂和韧带拉伤。舒心的这项指令,显然已经脱离了面试的范畴,纯粹是为了利用职权,让李闻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出尽洋相、颜面扫地。
台下的低声议论犹如无数根尖锐的无形毒针,连同头顶那炙热的灯光一起,疯狂地扎进李闻那严重过载的感官系统里。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呼吸困难,胸腔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住。那双隐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微弱的痛觉来维持最后的一丝理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之际,一直安静地坐在主考官长桌最中央主位上、低头翻看整个学生会统筹资料的男生,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是学生会主席,姜康。
姜康穿着一套整洁笔挺的秋季校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气质犹如一块经过岁月打磨的温润羊脂玉,眉眼间透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儒雅,与这个充满躁动与恶意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伸出那骨节分明的手,从脸色微变的舒心面前,不容拒绝地拿过了那只主麦克风。
“舒部长,我必须打断你现在的面试流程。”
姜康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了整个活动中心。他的语调中没有咄咄逼人的尖锐,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傲慢,却带着一股如沐春风、同时又坚定不移的威慑力。
舒心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地试图为自己辩解:“姜主席,我这只是在对报名者的专业能力进行最基础的压力测试!她既然是特长生,就理应具备随时随地展示才艺的专业素养,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文艺部未来的活动质量严格把关,并没有任何违反规定的地方!”
“学生会是一个服务于全体师生、统筹协调校园文化建设的严谨管理机构。我们招募的,是具备卓越组织协调能力与创新思维的干事。”姜康目光平和却犀利地注视着舒心,一字一顿地予以驳斥,“这里不是供人取乐的马戏团,我们的招新活动,更不是一场为了满足任何人私人情绪的杂技表演。”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那些正在观望的学生,继续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自己的立场。
“每一个站在这里递交报名表的同学,都已经通过了学校严苛的统一测试,证明了他们自身的优秀底蕴。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且完全没有进行科学热身的情况下,强迫一名候选人进行高强度的肢体极限拉伸,这不仅严重违反了基本的运动医学常识,更是对同学人格尊严的公然不尊重。文艺部需要的是统筹晚会、编排节目的幕后组织者,而不是要求学生随时随地进行损害身体的即兴杂耍。舒部长的这项面试要求极度不合理,我现在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宣布,该项指令立刻作废。”
这番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驳斥,让舒心那张原本趾高气昂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死死地咬着牙,难堪地跌坐回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充满赞同的掌声。
解决完这场充满恶意的刁难后,姜康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他绕过那张宽大的主考官长桌,踩着平稳的步伐走下台阶,直接来到了依然僵立在舞台中央的李闻面前。
他微微低头,深邃温和的目光落在李闻那张因为过度紧张和眩晕而略显苍白的脸庞上。随后,他从旁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极其自然地拧松了瓶盖,将水递到了李闻的面前。
“李闻同学,我代表学生会主席团,为刚才面试环节中出现的严重不专业行为,向你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姜康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抚平所有的躁动,“这里的聚光灯温度实在太高,空气也比较沉闷,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糟糕。先喝点水,稍微平复一下呼吸的节奏。”
李闻看着眼前这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那双一直处于防备与警惕状态的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李闻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感已经消散了许多。
姜康的目光随之下移,落在了李闻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报名表上。因为刚才的拉扯和极度的紧张,那张单薄的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你的这张报名表被捏得有些发皱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交给我吧,我帮你重新整理平整,顺便直接录入档案。”姜康主动伸出那只干净修长的手,语气中充满了体贴与尊重,“我刚才无意间瞥见了一眼,你的字迹非常清秀且极具骨架,能写出这种字体的女生,做事情一定非常有条理,我们学生会非常欢迎你的加入。”
在递交报名表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
姜康那干燥、温暖且带有正常人类体温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李闻的手背。
李闻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紧绷的防御反应。按照她那严重过载的神经系统惯例,任何外界的物理触碰,都会化作尖锐的刺痛或者是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然而,奇迹般地,那股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如期而至。
姜康的触碰,仅仅只是停留于表面的、极具分寸感的擦过。那是一种与顾辰截然不同的接触。没有顾辰那种仿佛毒蛇吐信般的黏腻与缠绕,也没有那种试图侵入骨髓、强行剥夺她感官优先权的霸道与狂热。
那仅仅是一种克制、礼貌、充满了对他人身体边界尊重的正常触碰。
这股微弱且正常的温度,对于常年生活在感官地狱、时刻承受着顾辰那种病态精神奴役的李闻来说,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在这极其短暂的一秒钟里,她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然得到了一丝久违的、极其珍贵的安抚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