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雾封路

破旧的面包车在泥泞的盘山公路上挣扎前行，车轮深深陷入黄色的泥沼，每一次转动都卷起大片的泥浆，狠狠甩在两侧的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车厢里，探灵小宇的直播还在火热地进行着，他将手机镜头对准窗外愈发阴沉的天空，眉飞色舞地对着屏幕吹嘘。
“家人们，看到外面的天了吗？刚才在山下还是晴空万里，这才开了多久，说黑就黑了！”他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都说这湘西的山邪乎得很，看来是真的！不过没关系，越是这样，咱们今晚的探险才越有看头！刺激！”
顾寒洲始终靠在副驾驶的窗边，双目紧闭，均匀的呼吸仿佛让他置身于另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对身后的聒噪充耳不闻。
突然，毫无征兆的，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车顶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乎只是一瞬间，零星的雨点就汇集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前方的雨刮器开到了最大频率，却也只是徒劳地在模糊的挡风玻璃上划开一道道短暂的缝隙，随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仿佛白昼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灭。面包车司机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车速也明显慢了下来，在湿滑的泥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
“师傅，怎么了？开快点啊，看这架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后座的小宇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司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水和黑暗吞噬的道路，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当车子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摇摇晃晃地来到一个岔路口时，他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轮胎在泥水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向前一冲，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左侧那条通往山林深处的道路上，一股淡淡的粉红色瘴气正从林间缓缓弥漫而出。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暴雨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迅速地、诡异地将前方的道路彻底笼罩。车灯的光柱照射进去，也被那片粉红吞噬，只能看到一片浓稠诡异的色彩。周围的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
“怎么不走了？”小宇不耐烦地探过头来问。
他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前方那片诡异的红雾，兴奋地对直播间喊道：“家人们！奇观啊！看到没有，红色的雾！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他收回手机，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师傅，别停啊，不就是起雾了吗？开慢点就是了，继续走。我给你加钱！”
听到“加钱”两个字，司机的身体非但没有动，反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抖得几乎要抓不住。
“不……不去了！绝对不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歇斯底里的恐惧，“钱……钱不要了！我不去了！”
“为什么啊？”小宇皱起眉头，完全无法理解他如此剧烈的反应，“不就是雾大点儿吗？有什么好怕的？我跟你说，我见过的怪事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他再次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了司机抖动的侧脸：“家人们，你们看看这师傅，胆子也太小了！被一点雾就吓成这样。师傅，我给你加五百！不，一千！现在就开车，怎么样？”
司机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引爆，猛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小宇，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钱？钱能买命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小宇的脸上，“那是红瘴！是山里的红瘴啊！红雾封路，活人止步！你们这帮外地人是疯了才会往里闯！下车！都给我下车！”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时间，直接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一把推开车门冲进了倾盆的暴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透，他却毫不在意，跑到车后一把拉开后备箱，将顾寒洲那个沉重的黑色器材箱和小宇的双肩包粗暴地拖了出来，直接扔在了路边的泥地里。
顾寒洲睁开眼，目光冷冽。
小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还没来得及反抗，司机已经冲过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冲他们咆哮：“下车！快下车！”
两人被迫下车。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瞬间将衣物淋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攀升。
司机则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连滚带爬地跳回驾驶座。他嘴里不停地用本地土话念叨着什么，双手颤抖着将钥匙插回锁孔，飞快地掉转车头。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甩出一个危险的角度，险些撞到山壁，但最终还是成功调转了方向。
随后，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路仓皇逃离，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重的雨幕尽头。
“操！什么鬼东西！”小宇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对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收了钱把客人扔在半道上，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老子要投诉你！祝你今天出门就翻车！”
顾寒洲没有理会他的叫嚷。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泥地里，俯身提起自己的器材箱，用还算干爽的冲锋衣袖子擦去箱体表面的泥水。他从箱子侧面的卡扣里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加固长柄伞，“啪”地一声撑开。巨大的伞面瞬间隔绝了倾盆的暴雨，雨水顺着黑色的伞骨哗哗流下，在他脚边形成一圈持续不断的水帘。
小宇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他看着周围迅速暗下来的天色，以及那片在暴雨中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的诡异红雾，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的嚣张气焰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灭。
他不敢再一个人托大，连忙跑到顾寒洲的伞下，身体下意识地向他靠近了一些，试图从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寻求一丝安全感。
“大……大哥……”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那个……那个司机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寒洲没有看他。
小宇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这雾……看着确实有点邪门。要不，咱们等雨停了再……或者，干脆往回走？等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
顾寒洲依旧没有回答。他抬起眼，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他们正站在被当地人视为禁区的山林边缘，除了身后那条泥泞的来路，前方只有一条被半人高的杂草几乎完全掩盖的羊肠小道，蜿蜒着延伸进那片诡异的红雾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他将器材箱放在地上，从冲锋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外壳的精巧指南针，托在掌心。
然而，隔着玻璃罩，那根红色的磁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稳定地指向北方，而是在表盘内不受控制地、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
顾寒洲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便将指南针重新收回了口袋，仿佛这诡异的现象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头，冷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小宇那张惨白的脸上。
“跟紧。”
他只留下了这两个字，便重新拎起沉重的器材箱，迈开长腿，径直踏上了那条被杂草掩盖的羊肠小道，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雨幕与红雾交织的深山之中。巨大的黑色雨伞，像一个移动的孤岛，很快便被那片无尽的粉红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