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泥土湿滑粘腻,小宇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声短促的尖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手忙脚乱地撑住地面,泥浆溅了满手,但他很快又强撑着爬起来,将沾满泥污的手机镜头胡乱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对准自己的脸。
“哎呀我滴妈!家人们,刚才脚滑了一下,没事没事!”他对着屏幕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大口喘着粗气,“主播身体好着呢!这点小场面,洒洒水啦!”
他一边嘴硬,一边跌跌撞撞地追上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紧紧跟在顾寒洲身后,生怕被甩下哪怕半步。
两人已经在泥泞湿滑的山林中徒步了近两个小时。
身后的来路早已被那片诡异的红雾彻底吞噬,而前方的道路却愈发幽深,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
雨势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歇,但空气中的湿气却仿佛凝成了实质,粘稠地糊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寒洲那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下,是这片暴雨过后唯一的干燥之地。他走得很稳,黑色冲锋衣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脚步精准地落在那些被树根盘踞或者相对坚实的地面上,仿佛对这片完全陌生的山林了如指掌。
小宇则高举着开启了夜视功能的手机,惨绿色的光线将他自己的脸照得鬼气森森。他刻意压低声音,对着直播间渲染着恐怖的气氛。
“家人们,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酆冥山的深处了。”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你们听,听这周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一点虫鸣鸟叫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而且这雾,太奇怪了,虽然身后的红雾看不见了,但前面的白雾还是很浓。我现在感觉头有点晕,鼻子也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司机说的什么瘴气……”
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顾寒洲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宇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弹幕,一个不察,险些一头撞到他背后那个坚硬的器材箱上。
“大哥,怎么了?你……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他立刻紧张起来,连忙将镜头转向前方,在惨绿的视野里四处扫射。
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与密林,除了树,还是树。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参天古树。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路,更像一个挑剔的工匠,在审视一件件庞大而有缺陷的艺术品。
半晌,他才伸出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指向身侧一棵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大古树,声音冷冽地响起:
“你不觉得,这些树长得很奇怪吗?”
“奇怪?有什么奇怪的?”小宇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就是普通的树吗?长得高了点,粗了点……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很正常吧?”
除了感觉格外阴森之外,他并未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异常。
顾寒洲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植物的本能是向光性。为了获得更多的阳光进行光合作用,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树冠都会拼命地向上、向外伸展,争取更大的受光面积。这是最基本的生物法则。”
他顿了顿,示意小宇抬头看那些在黑暗中交错的树冠。
“但你看这里的树。”
小宇将信将疑地举起手机,将镜头缓缓上移,对准了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冠。在夜视仪独特的绿光渲染下,他终于看清了顾寒-洲所说的景象,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些古树的枝干,仿佛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强行扭曲,所有的枝叶都放弃了对天空的追逐,并非笔直地、散乱地向上生长,而是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统一向内的弯曲弧度。
它们就像一把把从四面八方撑开的巨伞,所有的枝叶都努力地向着同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点倾斜、靠拢、聚集。
“这……这怎么可能?”小宇惊愕地看着手机屏幕里呈现出的反常画面,声音都变了调,“这完全违反生长规律啊!它们……它们为什么这么长?”
“这不是自然生长。”顾寒-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找到了答案的冰冷与笃定。
“这是一个人为的、或者说,非自然的结构。”他下了结论,“它们在物理上,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聚光罩’。”
“聚光罩?”小宇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聚光罩是什么意思?在这深山老林里聚光干什么用?点火吗?”
“为了将天空中微弱的光,比如月光,通过无数枝叶的折射与反射,汇聚到前方的某个特定地点。”顾寒洲说完,便不再解释,仿佛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他重新拎起器材箱,迈步向前走去。
小宇愣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脊椎一路窜上头顶。把整片森林改造成一个巨大的聚光装置,只为了给某个地方照明?这是何等的手笔?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打了个冷战,赶紧追了上去,连直播都忘了,声音因恐惧而有些颤抖:“大哥……不,顾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怎么会懂这些?”
顾寒-洲没有理他,依旧沉默地前行。
随着两人继续深入,周围的风声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是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而现在,那声音变得更尖锐、更细碎,仿佛有无数人正凑在他们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呜咽、啜泣,时断时续,若有若无,钻入耳膜,让人头皮阵阵发麻。
又走了不知多久,当他们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行至半山腰的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时,前方的景象让一直喋喋不休的小宇瞬间噤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顾寒-洲,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惊异、审视与病态狂热的复杂神色。
只见前方,是一片密集的枯死老林。
与之前路过的生机勃勃的树林不同,这里所有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死亡的灰黑色,枝干扭曲,了无生机,像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废墟。
而在那片广袤的、了无生机的灰黑色世界里,几乎每一棵扭曲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枯枝上,都垂挂着一条条、一匹匹长长的鲜红绸缎。
成千上万条红绸,长短不一,宽窄各异。它们在阴森的山风中先是被猛地吹得笔直,继而又在风力的拉扯下剧烈地翻飞、舞动,层层叠叠,漫山遍野。
那景象,像无数道刚刚划开、尚在流淌的淋漓血痕,又像一场盛大而诡异的、献给未知神明的祭祀。
红与黑的极致色彩对比,在灰暗的夜视视野中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妖异,又带着一种邪性的、惊心动魄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