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燃血

那张由无数人类肢体强行缝合、扭曲而成的巨大血肉罗网，如同地狱中升起的、遮蔽天日的阴云，将顾寒洲和小酒头顶上方的所有空间彻底封锁。
那些粗壮的、如同攻城锤般的触手，带着足以将钢铁都轻易砸成薄片的万钧之力，夹杂着能够侵蚀一切生机、足以令钢铁都在瞬间锈蚀的浓厚黑色煞气，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面对这种已经完全超越了物理常识、不留任何死角的无差别覆盖式攻击，顾寒洲的大脑，第一次，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那双曾经能够看穿一切虚妄、解构所有幻象的“破妄眼”，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作用。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强大。
真实的不可抵挡。
那股庞大的、来自于“班主”本体的、如同深海般沉重的精神压迫，与那混合了无数灵魂痛苦嘶吼的嘈杂声浪冲击，让他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不受控制的僵直。他感觉自己的神经系统像是被注入了强效麻醉剂，四肢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虽然死死地握紧了手中那支来自于爷爷的、最后的传承画笔，但在这如同天灾般的绝对力量，与悬殊到令人绝望的体型差距面前，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近身的机会。
他就像一只面对着即将踩下的、巨象脚掌的蚂蚁。渺小、无力，除了被碾碎，似乎再没有第二种结局。
眼看着那腥臭的、巨大的肉肢就要将他们两人彻底拍成一滩模糊的血肉，连同脚下的岩石一并砸入下方的熔岩湖。
一直站在顾寒洲身侧，沉默不语的小酒，突然动了。
她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人那样选择后退、闪躲，或是寻找掩体。
她反而向前，重重地，跨出了一步。
她用自己那娇小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身体，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挡在了顾寒洲的身前。
“你……”
顾寒洲看着她那决绝的、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下一秒。
一股狂暴的、炙热的、充满了原始生命气息的强大能量，瞬间，从她那瘦弱的身体里，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而出。
她那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无比苍白的皮肤之下，那些代表着酆冥村守庙人一脉传承的、古老的青色刺青图腾，在这一刻，瞬间变成了如同地心岩浆般滚烫的、燃烧的赤红色！
那些赤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细腻的皮肤之下飞快地游走、蔓延，从她的脖颈攀爬到脸颊，最终汇聚到了她的双眼之中。
让她那双原本漆黑如古井般的眼眸，也彻底地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血红。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了野兽的咆哮与极度痛苦的低吼，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她双手反握着那两把早已因为腐蚀而卷刃的、不成样子的杀猪刀。
她做出了选择。
她燃烧了。
燃烧了她们酆冥村守庙人一脉，代代相承，用生命与忠诚所守护的——本源精血。
“小酒！不要！”
顾寒洲看着她身上发生的变化，瞬间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发出一声嘶声力竭的呐喊，试图冲上前去阻止，但那股爆发出的能量气浪却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已经无法阻止。
赤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血雾，从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之中疯狂地喷薄而出。
血雾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也包裹了她手中那两把早已报废了的、如同钝器般的双刀。
那血雾仿佛拥有着自己的生命。
它们在那两把破损的刀刃之上重新凝聚、塑形。
将那早已卷曲、布满缺口的刀刃修复、延长，并覆盖上一层流转着赤红色光芒的能量体。最终，那两把破旧的屠宰工具，化作了两把长达一米、由纯粹的、燃烧的生命能量所构成的——血色长刀。
就在那第一波最为粗壮的、如同攻城巨锤般的肉肢触手即将砸落的瞬间。
小酒的身影，动了。
她化作了一道凄厉的、旋转的——血色旋风。
她没有选择用自己那娇小的身体去格挡，因为她知道那是螳臂当车。
她也没有选择利用自己那敏捷的身法去闪避，因为那样无法保护身后的顾寒洲。
她选择了最刚烈，也是最悲壮的一种方式。
她选择了——对攻。
那道由她和那两把血色长刀所组成的、高速旋转的血色刀轮，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肉肢。
下一秒。
两者在半空之中剧烈地碰撞。
“嗤——滋啦——！”
一阵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用无数把高速运转的电锯去切割新鲜血肉时所发出的声响，瞬间响彻了整个祭坛。
那些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其坚硬程度甚至比钢铁还要恐怖的邪神肢体，在小酒这燃烧了自己全部生命与灵魂的、决绝的斩击之下。
竟然，被硬生生地削断了数根！
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污血，如同决堤的暴雨，疯狂地喷洒在了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之上，发出了一阵阵腐蚀岩石的“滋滋”声。
那座由无数冤魂所构筑的庞大肉山，在它的肢体被斩断的瞬间，发出了痛苦的、愤怒的、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形成的音波甚至将下方的岩浆湖都震起了数米高的巨浪。
而那道血色的旋风，在斩断了数根巨大的肉肢之后，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光芒，散去。
小酒的身影重新显露了出来。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挥刀的姿舍。
但她手中的那两把杀猪刀，却已经在那剧烈的碰撞之中彻底碎裂，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刀柄还被她死死地攥在手中。
她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也缓缓地黯淡了下去，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终恢复了原本的漆黑颜色。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安然无恙的、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的——顾寒洲。
她的嘴角微微地向上扬起。
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像他爷爷最后那般，潇洒的、从容的微笑。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生命力在瞬间被抽干，身体的机能已经彻底崩溃。
一口鲜红的、甚至带着细小内脏碎块的血液，从她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她的身体一软，膝盖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