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还是先让你学会——闭嘴。”
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话语,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缓缓落下。
顾寒洲手中那支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笔锋坚硬如针的画笔,也随之重重地、不带丝毫犹豫地,点在了那张因为愤怒与痛苦而不断开合、咆哮的巨大嘴唇之上。
“滋——!”
一阵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新鲜血肉时才会发出的声响,猛然响起。
一股混合了焦臭与檀香的诡异白烟,从笔尖与那腐烂嘴唇的接触点,蒸腾而上。
笔尖之上,那饱蘸了最纯粹的金粉与至阳至刚的朱砂所混合而成的颜料,在触碰到那张沾满了无数活人血肉与无尽怨念的邪恶嘴唇的瞬间,便产生了最剧烈的化学反应。
“呃——!”
那座巨大的肉山猛地一颤,其表面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那原本还在顾寒洲脑海中疯狂咆哮的混乱意念,也随之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痛苦与惊愕的闷哼。
它那张足以轻易吞噬掉一个成年活人的巨大嘴巴,竟然在这充满了顾家传承之力的金色颜料作用下,被强行“缝合”了。金色的线条沿着它的唇线迅速蔓延,形成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封印,将所有的咆哮与诅咒都死死地锁在了它的喉咙深处。
顾寒洲的手腕没有丝毫停顿。
他用一种极其霸道,也极其精准的笔法,在那张已经被强行“封”住的嘴唇之上,向上,重重地一提一拉。
那动作流畅而有力,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他硬生生地将那原本狰狞下撇的嘴角勾勒出了一个代表着慈悲与祥和的“微笑弧度”。
“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惊恐与羞辱的意念,再次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尖叫。
它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它是这片地底世界唯一的“神”。
它是这场盛大祭祀绝对的“主宰”。
它是无数灵魂的掌控者,是恐惧的化身。
但此刻,它却被一个在它眼中如同蝼蚁般的渺小凡人,强行地按住了脸,在它的嘴上,画上了如此滑稽,也如此……圣洁的一笔。
整座肉山开始了更加剧烈的震颤,其内部的无数尸骸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那原本就已经十分嘈杂的精神噪音,在这一刻更是化作了实质性的、足以震碎钢铁的声波,疯狂地冲击着顾寒洲的大脑与他的五脏六腑。
它要让他手抖。
它要让他画歪。
它要让他心神失守,从它的脸上坠落,被下方的血肉彻底吞噬。
然而,顾寒洲却心如止水。
“小子,记住了。咱们画师画的不是皮是骨。手上的功夫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心里那根‘准绳’不能歪。”
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手把手教他“童子功”时所说的话,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耳边回响。
那从小便打下的、扎实无比的功底,让他在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人都瞬间崩溃的精神冲击之时,那只握着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不差分毫。
他无视了脑海中那如同亿万只蜜蜂在同时尖叫的噪音。
他也同样无视了那开始在他耳边不断响起的、来自于“班主”的、充满了诱惑的声音。
“放了我……我可以给你……无尽的寿命……”
“我可以复活你的爷爷……让他真正地活过来……”
“我们可以一起,创造出最完美的……艺术……”
顾寒洲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笔和眼前的“画布”。
他的口中只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地念着他此生最熟悉的、也最烂熟于心的口诀。
“三庭五眼,四高三低。”
“额、鼻、下巴,各占三分之一。”
“两眼之间,一眼之距。”
他在用人类面部美学之中最基础、最标准的、充满了“秩序”的准则,去强行地修正眼前这张由无数“混乱”与“邪恶”所构成的巨大脸庞。
随着那张被强行画上了“微笑”的嘴唇与那开始被金色的线条所一点点重塑、勾勒的面部轮廓,顾寒-洲手中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他在那双充满了怨毒、贪婪与无尽疯狂的浑浊巨大眼球上方,用一种极其粗重,却又充满了禅意的笔触,画下了两道低垂的、悲悯众生的“菩萨眉”。
紧接着,他手腕一转,笔锋变换。
用那坚硬如针的笔尖,在那两片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着的巨大眼皮之上,轻轻地一点。
画出了那种在佛家造像之中最常见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半闭法相。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张原本狰狞扭曲足以让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理智值瞬间狂掉的恐怖面容。
在顾寒洲这堪称神乎其技的、“特效化妆”之下。
竟然真的显露出了一股庄严宝相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圣之感。
这种视觉上的极致巨大反差,让整个祭坛空间都产生了一种极度违和的、诡异的扭曲感。
明明是尸山血海,是地狱恶鬼。
明明是罪恶的化身,是痛苦的集合。
但它的脸上却挂着一幅悲天悯人普度众生仿佛即将要立地成佛的神情。
“班主”那混乱的意念在这一刻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它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那张圣洁的脸,与它那由无数尸骸组成的丑陋身躯,形成了最荒诞、也最讽刺的对比。
它想要咆哮嘴却被封印。
它想要怒视眼却被画垂。
它被强行地赋予了一张,它最憎恨、最不屑的——慈悲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