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初冬深夜在阳台上完成了灵魂的互诉与安抚,顾辰虽然成功地从原生家庭的恐慌阴霾中挣脱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于新生命降临的焦虑就此彻底烟消云散。
相反,随着李闻孕期的不断推进,那份潜藏在他骨子里的、曾经作为异能者时就无比旺盛的保护欲,在失去感官共享的凡人状态下,以一种近乎偏执和强迫症的物理行动力,在这套江滨公寓里迎来了空前绝后的彻底爆发。
他不再依赖那条虚无缥缈的神经链接去预判危险,而是将自己作为建筑设计师对空间结构的极致敏感,完完全全地应用到了家庭环境的“扫雷式”排查之中。
凌晨三点,整座乐平市早已陷入了深沉的寂静。公寓主卧里,李闻正安稳地沉睡着。
而在客厅微弱的落地灯光下,顾辰穿着单薄的家居服,正毫无形象地双膝跪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脚边堆放着整整三大箱从网上加急订购回来的、最高环保级别的加厚防撞软包。
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密的卷尺和裁纸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项容不得半点差池的航天工程。他将那些柔软的硅胶条精确裁剪,然后一丝不苟地贴在茶几的边缘、餐桌的四个桌角、甚至连电视柜底部的踢脚线尖锐处,都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能产生磕碰的死角。
当李闻在孕中期的某个清晨醒来,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满屋子被全副武装的“软包堡垒”。
“顾辰,你这是在打算把我们的家改造成精神病院的隔离软包室吗?”李闻看着原本线条硬朗的极简风家具,此刻全都变成了一个个臃肿圆润的硅胶团子,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她扶着后腰,缓步走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男人身后。
顾辰系着围裙,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巧的电子秤,眉头紧锁地称量着一小把坚果的重量。
听到李闻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将沾着水珠的双手在围裙上擦干,大步走上前,分外自然地搀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餐桌旁坐下。
“那些尖锐的直角对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全都是致命的安全隐患。”顾辰的语气理直气壮,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决,“你现在的重心发生了偏移,走路容易不稳。我既然失去了能第一时间感知你痛觉的雷达,那我就必须在物理层面上,彻底杜绝你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磕碰流血的可能。在我的视线盲区里,这个家必须是绝对安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搭配得色彩斑斓、营养均衡的早餐端到了李闻的面前。
那是他每天雷打不动、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准备的杰作。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套孕妇专用的营养学厚重典籍,结合李闻每次产检的各项微量元素指标,制定了一份精确到克的严苛食谱。
“今天早上的叶酸和钙片剂量我已经调整过了,这份低糖燕麦粥里的坚果刚好能补充你昨天报告里偏低的指标。必须全部吃完,不能剩。”顾辰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拿起汤匙的动作。
李闻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在他那专注且炽热的注视下,只能顺从地将那份营养餐一口口送入嘴里。她知道,虽然他无法再通过神经元传递温热的安抚,但他正在用这种笨拙却极致的物理控制,来竭尽全力地消除这十个月里所有潜在的风险。
时光荏苒,当炎热的夏季夹杂着狂暴的雷阵雨席卷乐平市时,李闻的孕期也艰难地熬到了晚期。
随着胎儿的迅速发育,李闻的身体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负荷。她的双脚和小腿开始出现了严重的浮肿,原本纤细的脚踝肿胀得连最宽松的拖鞋都难以穿进。每天夜晚,那股酸胀和沉重感犹如附骨之疽,让她难以入眠。
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
窗外的雷声轰鸣,密集的雨点如同无数颗石子般疯狂砸击着落地窗。卧室里昏暗的壁灯下,李闻靠在床头,双腿垫着高高的枕头,脸色苍白且布满了疲惫的虚汗。
一种混合着生理不适与孕晚期激素波动的烦躁感,在雷雨声的催化下,突然毫无预兆地彻底爆发了。
“怎么了?是不是腿又抽筋了?”一直浅眠的顾辰立刻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熟练地将双手探进被窝,准备去揉捏她的小腿。
然而,李闻却突然推开了他的手。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化作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顾辰,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李闻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分外脆弱和委屈,她语无伦次地宣泄着情绪,“我的脚肿得像发酵的面团,我连翻个身都觉得骨头要散架了。可是我现在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进去,我只想吃老城区中学街拐角那家路边摊的关东煮!我想吃那里的萝卜和海带!我现在就要吃!”
在这个恶劣的暴雨深夜,提出这样一个跨越半个城市的无理要求,这在平时冷静克制的李闻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在孕晚期激素的裹挟下,这份突如其来的执念,成了她情绪崩溃的唯一宣泄口。
顾辰没有半分迟疑。他连一句多余的安抚和询问都没有,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墙上那指向凌晨两点的时钟。
他只知道,距离那家老城区的路边摊收摊,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而从江滨新区驱车过去,即使路况顺畅也需要四十分钟。
顾辰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他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只套了一件单薄的防水冲锋衣,便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卧室。
“乖乖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伴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重重关合,顾辰的身影犹如一道闪电般扎进了那片茫茫的暴雨黑夜之中。
越野车的引擎在暴雨中发出低沉的咆哮,车轮碾压过积水深厚的街道,溅起高高的水花。顾辰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双眼布满红血丝,在这场能见度极低的暴雨中,将车速飙升到了安全的极限。
漫长的一个半小时后。
当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李闻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男人。
顾辰浑身上下被暴雨浇得湿透,黑色的短发紧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滴落。但在他的怀里,却死死地、犹如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般,用冲锋衣内侧牢牢裹着一只硕大的保温桶。
他大步走到床边,连身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拭,便立刻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鲜香、夹杂着胡椒粉辛辣气味的热气瞬间在微凉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那家关东煮的老板提前收摊了,我没赶上。”顾辰的嗓音因为在雨中奔跑而显得沙哑至极,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保温桶里的食物盛入瓷碗中,递到李闻的面前,“但我在这条街的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柴火老汤馄饨店。我尝过味道,老板是用最纯正的猪骨和海带熬的高汤。你趁热吃,看看能不能稍微缓解一下胃里的难受。”
李闻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滚烫馄饨,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她一句无理取闹的孕期执念,在暴雨中狂奔了一个半小时、狼狈不堪的男人。
眼泪再一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包裹的震撼与感动。
“你是个傻子吗?外面那么大的雨,我不吃关东煮也不会死的。”李闻哽咽着接过瓷碗,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冰凉湿透的衣袖。
顾辰没有反驳她的嗔怪,他随手抽过几张纸巾,分外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随后,他竟然直接在这张床边单膝蹲了下来。他毫不介意自己身上还在滴水的衣物,动作异常熟练且小心翼翼地,将李闻那双因为严重浮肿而显得有些可怖的双脚,轻轻地捧起,安稳地放置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伸出那双刚刚被冷雨浸透、此刻却迅速回暖的宽厚手掌,开始在李闻肿胀的小腿和脚踝处,按照医生教过的专业手法,力道适中、不厌其烦地进行着疏通经络的按摩。
“快吃吧,再不吃馄饨就要坨了。”顾辰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地落在手底下的动作上,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且安稳,“我说过,既然我不能再替你承受这些生不如死的生理折磨,那我就只能用我这副凡人的躯体,去尽我所能地为你跑腿、为你按摩。只要能让你在这十个月里稍微好受一点,哪怕是让我去大雨里给你摘星星,我也绝无二话。”
李闻坐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咀嚼着嘴里那带着海带鲜香的滚烫馄饨。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烦躁。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顾辰。
台灯柔和的光晕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因为长期熬夜排查隐患、以及今夜冒雨狂奔而显露无疑的浓重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疲惫,那么的狼狈。
可是,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与抱怨。他揉捏着她浮肿双脚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虔诚,仿佛他手里捧着的,并不是一双丑陋病态的脚,而是这个世界上最易碎、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里,没有了任何超自然力量的加持,只有一碗滚烫的馄饨和一双按揉着浮肿双脚的温热大手。这份属于凡人的、笨拙却极致的守护,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李闻在这漫长孕期里所有的恐惧与焦虑,彻彻底底地阻挡在了风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