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比原本医生推算的足足提前了整整一周。
在这个深冬的静谧深夜,江滨公寓的卧室内,李闻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破水。羊水流逝的失控感与随之而来的坠痛,瞬间将她从睡梦中粗暴地拽醒。
“顾辰……快醒醒,我好像破水了。”李闻的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脸色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透着明显的颤抖。
睡在身侧的顾辰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同一秒钟内便睁开了双眼。他没有半分迟疑,高大的身躯瞬间弹起,动作利落且异常沉稳地拿过床头的厚重外套将李闻严严实实地裹住。
“别慌,深呼吸,我马上带你去医院,待产包我昨天就已经放在车子后备箱里了。”顾辰的嗓音虽然刻意保持着镇定,但在昏暗的壁灯下,他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恐慌。他弯下腰,动作分外小心地将李闻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冲去。
前往市妇幼保健院的公路上,黑色的越野车宛如一道离弦之箭,在夜幕中疯狂疾驰。
副驾驶座上的李闻已经被密集袭来的宫缩折磨得痛不欲生。那种仿佛要把骨盆生生撕裂的剧痛,让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且凌乱。她蜷缩着身子,左手死死地抓着顾辰握在方向盘边缘的右手,修长锐利的指甲因为无法忍受的痛楚,深深地掐进了顾辰的手背肌肤里,留下了一道道深红色的月牙形掐痕。
“很痛是不是?抓紧我,再用力一点掐我,把痛全都发泄出来。”顾辰一边死死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边反向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顾辰……这种痛太可怕了,我觉得我的腰快要断了……”李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苍白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丝血迹,“还有多久才能到?”
顾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钢铁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拉扯。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
“前面过了高架桥就到了,最多还有五分钟。”顾辰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对不起,李闻。我现在什么都替你分担不了,我只能让你一个人去承受这些折磨,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专心开车。”李闻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尽力用断断续续的语言安抚着濒临失控的丈夫。
到达医院后,急诊通道的医护人员迅速推来平车,将痛得几近昏厥的李闻一路疾驰推进了待产室。
经过一番紧张且细致的检查,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单,神色凝重地走到了待产室门外。
“你是李闻的家属对吧?”医生看着满头大汗的顾辰,语气严肃地交代着病情,“产妇目前的宫缩频率虽然密集,但是胎儿的骨盆位置并不理想,胎头一直没有顺利下降入盆。我们评估后认为,你们可能需要面临顺转剖的局面。”
“顺转剖?”顾辰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
“如果坚持顺产尝试,由于骨位不对,这个过程会比普通产妇更加漫长且痛苦百倍,最后如果不成功,依然需要立刻转入手术室进行剖腹产。”医生如实相告,将选择的利弊摊开在台面上。
顾辰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他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衣袖,近乎咆哮地低吼出声:“既然骨盆位置不好,为什么还要让她去受那些毫无意义的罪?!我要求你们立刻给她安排剖腹产手术!马上打麻药,我一秒钟都不想让她再痛下去了!”
“顾先生,请你冷静!”医生用力挣脱了他的拉扯,厉声警告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产妇本人的意愿是希望为了孩子的健康先尝试顺产。我们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请你尊重医学流程,也尊重你妻子的决定!”
待产室虚掩的门缝里,传来了李闻竭力压抑却依然凄厉的痛呼声。那声音宛如一把把生锈的锯条,来回切割着顾辰脆弱不堪的神经。
顾辰犹如一头被彻底困在绝境里的野兽,在产房外那条冰冷且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来回地、焦躁地疯狂踱步。
每一次从门缝里传出的压抑呻吟,都让他的脚步踉跄一分。他数次红着眼睛冲到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前,扬起拳头想要砸门冲进去陪产,或者强行要求医生立刻中止这种惨无人道的顺产尝试,但他又深知那是李闻拼尽全力做出的选择,他不能去破坏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坚持。
他彻底失去了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与理智。在那些高档写字楼里面对千万级项目都能面不改色的顶级建筑师,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只能靠着不断捶打冰冷的墙壁,来缓解内心那种想要杀人的戾气与恐慌。
“护士!护士!”顾辰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助产士,双眼通红地质问,“她已经在里面痛了三个小时了!为什么还不能生?你们到底有没有给她用镇痛泵?我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她行不行?”
“家属请你在外面耐心等候,里面正在进行紧急干预,你进去只会添乱!”护士甩下这句冰冷的交代,便匆匆推着医疗车走开了。
时间在无尽的折磨中被无限拉长。
突然,那扇紧闭的产房大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医疗器械的碰撞声猛地传出。
一名浑身散发着紧张气息的护士拿着几份厚重的手术同意书,冲到走廊上,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李闻的家属在哪里?!顾辰在不在!”护士的嗓音因为焦急而显得分外尖锐,在空旷的走廊里掀起了一场恐怖的风暴。
“我在这里!她怎么了?!”顾辰犹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产妇突发难产!并且伴随严重的宫缩乏力与大出血!胎心正在急速下降,情况万分危急,我们必须立刻进行紧急剖腹产抢救!”护士将那叠厚厚的同意书直接拍在顾辰的胸前,连同那一支黑色签字笔,“马上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快一点,我们在里面抢命!”
“难产……大出血……”
这几个犹如死神宣判般的字眼,瞬间抽干了顾辰体内所有的血液与力气。
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向下滑落,最终只能颓然地靠在墙角,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那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接近全盘崩溃的黑暗时刻。
顾辰伸出那只曾经能够徒手绘制出最精密建筑蓝图的右手,试图接过那支签字笔。可是他的手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那支细小的塑料笔杆都无法握紧。笔尖在同意书的空白处划出几道凌乱扭曲的墨痕,怎么也签不出自己完整的名字。
“你快点签啊!她还在里面流血!”护士急得大声催促,甚至伸手去帮他稳住颤抖的手腕。
顾辰死死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利用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强行唤回了一丝清明。他用左手死死握住不断痉挛的右手手腕,拼尽了全部的意志力,终于在那几份宣判着生死风险的同意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一把扯过同意书,头也不回地再次冲进了那扇宛如地狱之门的产房里,“砰”的一声将大门死死闭合。
走廊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头顶那盏抢救中的红色警示灯在疯狂地闪烁。
顾辰无力地瘫靠在墙壁上,绝望的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束缚,肆意地流淌在那张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他无比痛恨现在的自己。他痛恨自己失去了那个能够共享痛觉的异能,痛恨自己现在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任由李闻一个人在里面承受着撕裂血肉的痛楚与死亡的威胁。
他曾经发誓要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堡垒,可是现在,在这个关乎她生死存亡的残酷时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像一个等待最后宣判的卑微囚徒,无力地站在这一门之隔的冰冷走廊里,承受着这世间最惨无人道的精神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