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内,那股充满了梦幻玫瑰花香的空气,似乎都因为王聪那濒临崩溃的认知系统,而变得凝固起来。
他被陆晧像拎小鸡一样,强行拽到苏安安的面前,被迫近距离地,接受着这场来自两个维度、两种画风的、极致的精神凌迟。
一边,是陆晧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深信不疑地,继续输出着他那套关于“苏小姐柔弱不能自理”的、堪称丧心病狂的洗脑包。
“……所以,你们都给老子记住了!苏小姐她,是我们燕京的瑰宝!是需要被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用露水和花蜜精心呵护的!谁要是敢……”
另一边,则是他视野正前方,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给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们,留下过无数心理阴影的、属于“江州拆家狂魔”苏安安的脸。
那张脸,此刻,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正用一种充满了纯粹好奇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那极度紧张与恐惧的情绪,又或许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礼貌。
苏安安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缓缓地,向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浅浅的微笑。
那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笑容。
然而,就是这个笑容,在映入王聪那双因为恐惧而极度放大的瞳孔中的瞬间,却像一把烧红的、带着倒钩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神经中枢上。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因为,这个笑容,他见过!
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一个被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试图忘记,却又始终无法抹去的、如同梦魇般的恐怖画面。
那是一个同样阳光明媚的下午,在他们江州王家的别墅里。
他那个号称从德国进口、采用了银行金库级别合金、可以抵御电钻和小型爆破的、价值千万的顶级防弹保险柜,被眼前这个同样露着“礼貌浅笑”的少女,用一把……他从五金店里买来的、价值二十块钱的普通螺丝刀,在短短十分钟内,给……拆成了一地的零件。
当他看着自己那些珍藏的、限量的手表、珠宝、和古董,散落在一堆精密的齿轮与钢珠之间时,那个少女,就是这样,回过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他,露出了一个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礼貌的、浅浅的、带着一丝“你看,这东西其实很简单”的无辜笑容。
这两个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物理笑容,在王聪那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大脑中,瞬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从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他那根负责连接现实与认知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了。
他那只因为社交需要而端着一杯昂贵香槟酒的右手,因为手部肌肉的极度物理痉-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握力。
只听见“啪嗒”一声脆响。
那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玻璃酒杯,从他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了昂贵的、铺满了玫瑰花瓣的地毯边缘,摔得粉碎。
金黄色的、冒着气泡的香槟酒液,混合着玻璃的碎屑,四散飞溅。
有几滴,不偏不倚地,正好溅在了站在他面前的、陆晧那双崭新的、由意大利顶级工匠手工缝制的、价值六位数的限量版皮鞋上。
陆晧正说得唾沫横飞,突然感觉到脚面一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那双为了今天这个重要场合,特意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第一次穿的新鞋,就这么被弄脏了,他那张原本还带着一丝“炫耀”与“得意”的脸,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暴躁与不悦。
“你他妈……”
他刚想开口,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训斥一下这个连杯子都拿不稳的江州土包子,让他知道一下,在燕京,弄脏了陆少的鞋,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声音,便从他身旁响起。
“没关系,别吓到客人。”
苏安安看着陆晧那副即将发作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快要吓得魂飞魄散的王聪,极其自然地,向前迈出了半步,用她那独有的、扮演“小白花”时,最擅长的、柔弱而又善良的语气,轻声说道。
陆晧听到苏安安的话,就像一只被瞬间拔掉了引信的炸药桶,那满腔即将喷薄而出的暴躁怒火,在零点一秒内,被彻底浇灭。
他立刻收起了脸上所有凶狠的表情,转过头,对着苏安安,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狗腿的、谄媚的笑容。
“老大说的是!老大说的是!是我冲动了!我不该这么大声,万一吓到您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麻利地,从自己那骚包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然后,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亲自、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皮鞋上的那几滴酒渍。
他甚至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抱怨声,那副卑微的模样,与他刚才那嚣张跋扈的气焰,形成了极其滑稽的对比。
而王聪,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关注这场闹剧了。
他犹如见鬼一般,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用一根颤抖到几乎无法控制的食指,指着眼前那个仅仅用一句话,就让燕京太子爷当场下蹲擦鞋的、笑得一脸无辜的苏安安。
他的身体,抖得像一个安装了超大功率马达的筛糠。
他的大脑,终于在极度的崩溃之中,将“燕京绝世小白花”与“江州拆家狂魔”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恐怖的身份,死死地,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物理等号。
她……她没疯。
她也没有被折磨。
她……她是在演戏!
她用这种柔弱不能自理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整个燕京!
她用这种方式,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都对她死心塌地,宠到了骨子里!
这是一个何等可怕、何等深不可测、何等令人发指的女人!
一想到这里,王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冻结了。
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王少!”
他身后那两名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江州保镖,再次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强行架住了他那瘫软如泥的身体,才没有让他当着全场宾客的面,彻底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