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夹层暗格,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静静地躺在戏台的地板上。
就在廖轻舟掀开那几块腐朽木板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樟脑丸与某种令人作呕的血腥防腐剂的味道,立刻从下方扑面而来。
那味道刺鼻而霸道,仿佛是某个被尘封了太久的秘密,在重见天日的一刹那,迫不及待地要将它那腐朽的气息,侵染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看来你藏在这里的,并不仅仅是用来操控纸人的拉线。”
廖轻舟用手在鼻前轻轻挥了挥,驱散了那股浓烈的气味。她将煤油灯举到暗格的上方,明亮的光线瞬间刺破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她看到在一些用来掩人耳目的破旧杂物下方,静静地躺着一个表面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黑的红木箱子。
那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极为沉重。箱子的四个角都用黄铜包边,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显示出其主人曾经不凡的身份。
“让我看看,你到底在这里藏了些什么宝贝。”
廖轻舟从皮箱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这是她在进行任何可能接触到未知生物样本或化学物质的操作前,必须遵守的铁律。
她跳下戏台,将沉重的红木箱子从那个狭小的暗格中搬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戏台中央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箱子上没有上锁,只有一个同样由黄铜打造的早已生满铜绿的锁扣。
廖轻-舟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拨开了那个已经有些松动的锁扣。
随着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箱盖被她缓缓地掀开。
就在箱盖被完全掀开的那一刻,廖轻舟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害人的机关图纸,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尸骨。
里面赫然躺着的,是一件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属于京剧青衣角色的绣花戏服。
“戏服?”廖轻-舟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眉头微微皱起,“你在这里藏一件戏服做什么?难道……这就是那个所谓的阮玉娘当年穿过的?”
这件戏服的底料是上等的湖蓝色绸缎,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大片的牡丹和凤凰,手工极为精美。可以想见在它完好无损的时候,穿在旦角演员的身上,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该是何等的流光溢彩动人心魄。
但此刻,这件本该色彩鲜艳华美异常的戏服,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
它的大半个身子,从胸口到腹部,已经被大片的早已干涸成暗红甚至发黑的血迹,彻底浸透。
布料因为吸收了大量的血液,在岁月的风干下,已经变得板结发硬,如同覆盖了一层坚硬的甲壳。那浓烈刺鼻的血腥防腐味,正是从这件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有意思。”廖轻舟看着这件诡异的血衣,声音里听不出是兴奋还是冰冷,“你把一件沾满了血的戏服藏在操控杀人机关的中枢下方。你到底是想用它来辟邪,还是想用它来时时刻刻提醒你自己,你曾经做过些什么?”
她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件沉重且板结的血衣,从箱子里取了出来,然后极其轻缓地,在戏台相对干净的木板上,将它完全展开。
整件戏服,如同一个被鲜血浸泡过的人形轮廓,静静地躺在她的面前。
廖轻-舟借着煤油灯那昏黄但稳定的光亮,开始如同在解剖台上检查一具尸体般,仔细地翻看着这件戏服的每一个角落。
“血迹的源头,主要集中在胸口和颈部下方。布料的纤维已经完全被血红蛋白固化,从硬化的程度上看,这件衣服被封存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戏服内衬的衣领处。
在那里她发现了一个用极细的金线,手工绣上去的极为娟秀的名字。
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那三个字清晰可见。
阮、玉、娘。
这个名字,立刻印证了廖轻舟在决定来贺家应征之前,从各种渠道收集到的那些背景消息。
十年前,贺家最受宠、也是最擅唱戏的三姨太阮玉娘,正是在这座戏台上,唱完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出《霸王别姬》后,于当晚深夜在自己的房中悬梁自尽。
贺家对外宣称,三姨太是因为入戏太深无法自拔,最终选择了与戏中的虞姬一样的结局。
但现在看来,这个故事似乎有另外一个版本。
“一个上吊自尽的人,身上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廖轻-舟看着戏服上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贺家的人是把全城的老百姓,都当成傻子了吗?”
她立刻用最专业的验尸手段,重新审视起这件关键的证物。
“血迹的分布形状,是判断死者真实死因的重要依据。”
廖轻舟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标尺,仔细观察着戏服上那些血迹的分布形状与喷洒方向。
看这里她指着戏服胸口和腹部的位置,那里除了大面积的浸润痕迹外,还有许多呈放射状、点滴状的细小血珠,“这些血迹呈现出明显的高压喷射状态。只有当血液在极高的压力下,从创口喷涌而出时,才会形成这种独特的如同雾化般的喷溅痕迹。”
凭借着无数次解剖尸体积累下来的丰富经验,她几乎在瞬间就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
“这种形态的血迹,只有一个可能——死者颈部的大动脉,被极其锋利的利器在瞬间割破。心脏泵出的血液在巨大的压力下,如同喷泉般喷洒而出,才会将衣服的正面染成这副模样。”
一个上吊身亡的人,其直接死因是颈部受到绳索的压迫,导致气管闭塞无法呼吸而窒息死亡。整个过程除非有剧烈的挣扎导致皮外伤,否则身上绝对不可能留下这种大量且呈喷射状的鲜血。
这件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机关下方的血衣,就像一个沉默了十年的证人,用它身上那无法被清洗干净的罪证,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推翻了贺家当年对外的所有说辞。
十年前的那场命案,根本就不是什么凄美的自缢。
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被精心伪装成上吊假象的……血腥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