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花,不断地从屋顶那些被高温烤裂的缝隙里,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整间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闷热的烤炉。
但陷入了癫狂的阎得水,却完全不顾周围随时可能坍塌的致命危险。
“你跑不掉的!”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有廖轻舟那道在他看来充满了挑衅与嘲讽的、从容不迫的背影。
他挥动着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宰牲尖刀,疯狂地砍砸着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木质屏风、废弃布料、以及散落在地的织布机零件。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过去,将那把尖刀,狠狠地捅进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脏。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那被彻底看穿的、长达十年的卑微与不堪。
“我没有跑。”
廖轻舟的声音,从前方那片由织布机组成的钢铁丛林中,冷静地传来。他保持着平稳的、几乎听不到任何杂乱的呼吸,脚步沉稳地在几台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提花织布机之间,穿梭后退。
“我只是在选择一个,更适合我们两个人,进行最后告别的,地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早已预知了结局的平静。
“告别?”阎得水发出一阵癫狂的冷笑,“没错!是告别!我要让你,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不。”廖轻舟的身影,在一台织布机后闪现了一下,又迅速地隐没在另一片阴影之中,“我是让你,跟你自己那可悲的、充满了谎言与自我欺骗的人生,做最后的告别。”
他刻意地、精准地控制着自己后退的路线,时而放慢,时而加速,时而利用织布机的机身作为掩护,短暂地消失在对方的视野里。
他就像一个最顶级的斗牛士,用一块红布,戏耍着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他将这个早已被仇恨和恐惧烧坏了脑子的老门房,一点一点地、不露痕迹地,引向了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是整个西厢房建筑结构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头顶上方的横梁,也正悬挂着整间屋子里,最大、最沉、也是最致命的一组,由滑轮和生铁铸成的,配重铁砣。
“阎得水。”廖轻-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移动,而是站在了房间中央那台最大的织布机主轴旁,转过身,与那个正在逼近的疯子,正面相对,“你有没有想过,阮玉娘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今天这副样子,她会怎么想?”
“住口!”这个名字,再次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刺中了阎得水最脆弱的神经,“你不配提她!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情义!”
“我确实不懂你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虐杀,却因为胆小怯懦而不敢出手相救,事后只能靠着折磨另一个疯子来寻求心理平衡的,所谓‘情义’。”廖轻-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切割着对方那早已腐烂的自尊。
“你懂什么!我当年如果冲出去,我们两个都会死!裘老太那个毒妇,她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我冲出去,除了多一条冤魂,什么都改变不了!”阎得水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着。
“所以你就选择了苟活?”廖轻舟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选择了,在她死后,用这种虐待囚禁的方式,来假装自己替她报了仇?你不过是在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廉价的英雄主义幻想罢了。你根本不是在为她报仇,你只是在为你自己当年的懦弱,寻找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的借口。”
“我杀了你!”
所有的伪装和借口,被彻底撕碎。阎得水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那条长短不一的残腿,在青砖地面上,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向着廖轻舟不断逼近。
廖轻-舟站在那台最大的织布机主轴旁,没有再动。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阎得水那条因为粉碎性骨折而严重畸形的右腿。
他仔细地观察着对方每一次落脚的距离,每一次发力的习惯,以及那条残腿为了维持身体平衡而做出的、代偿性的摆动角度。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再次变成了一台超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对方的冲刺速度、步幅,以及……在几秒钟之后,即将踏上的,那个致命的落脚点。
就是现在。
当阎得水因为愤怒而彻底失去理智,踩碎了脚下一块早已被高温烤得酥脆的木板,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宰牲尖刀,准备做出最后一击,将这个可恶的年轻人彻底钉死在织布机上的时候。
廖轻-舟动了。
他那只一直藏在身侧的右手,快如闪电。
手中那枚锋利的解剖刀片,在跳动的火光中,划过了一道冰冷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银色弧线。
那道弧线,精准地、干脆地,划过了他身旁那根用来固定着巨大织布机主轴的、最关键的……牵引绳。
那根承受了巨大拉力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头顶上方那个由无数木架构成的、重达数百斤的巨大提花机架,顿时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的、如同巨人呻吟般的摇晃声。
所有的重量,在瞬间,全都失去了平衡,疯狂地、不可逆转地,压向了那唯一一根,还连接着阎得水脚下那片区域的,主承重木轴之上。
死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