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那一声压抑了十年的悲怆呢喃,还未在冰冷的、充满血腥气的水牢中完全散去,那座由他父亲用生命和心血所铸就的、最后的杰作,便以一种最无情、也最决绝的方式,奏响了它最终的、毁灭的乐章。
轰隆隆……
那沉闷的、来自地心深处的机械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紧接着,便是阎铁山那充满了无边狂妄与残忍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找到了!陆九指啊陆九指!你终究,还是输给了我阎某人!这富可敌国的宝藏,是我的了!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骆亦辰的心,在那笑声响起的瞬间,便已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那张本该是他用来复仇的、最后的王牌,却阴差阳错地,成了阎铁山开启宝藏的、最终的钥匙!
而这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枭雄,在得手的第一时间,便识破了外围那场看似声势浩大的“百鬼夜行”,不过是,一场用来吸引火力的、调虎离山之计!
为了独吞这笔足以买下半个中国的漕运宝藏!
为了,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永远地,埋葬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
他,按下了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起爆器!
……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要将整个溶洞都彻底掀翻的巨大爆炸声,猛地,从水寨最外围,那扇唯一的出口处,轰然炸开!
那扇由青铜浇筑、坚不可摧的巨大水闸,在烈性炸药那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力之下,被直接,炸成了一堆扭曲的、毫无意义的废铜烂铁!
大块大块的、重达万斤的碎石,和那倒悬了千年的、如同利剑般的钟乳石,如同下雨一般,从溶洞的穹顶之上,疯狂地砸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正地,将那条骆亦辰原本计划用来撤退的、唯一的生路——排污暗道,给彻底地,封堵得严严实实!
“不!”
还在船上,焦急地等待着骆亦辰归来的霍麻子,看着那被巨石彻底堵死的、唯一的出口,他那张本就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骆爷!骆爷还在里面啊!”
阮青衣也呆住了。她看着那如同天堑般、再也无法逾越的巨石,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与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绝望”的、空洞的神色。
退路,断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这场末日降临的、小小的序曲。
爆炸发生之后,阎铁山,又一次,拉下了那个连接着乌江干流的、代表着最终审判的——引流大闸!
闸门,开启!
狂暴的、奔腾不息的乌江江水,如同被彻底释放出牢笼的远古凶兽,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咆哮,顺着那早已被炸开的上游通道,和那因为剧烈爆炸而产生的、无数道岩壁裂缝,疯狂地,向着这座本就空间有限的、封闭的地下要塞,倒灌而入!
“哗啦啦——”
浑浊的、冰冷的、夹杂着无数生锈的铁器和锋利碎石的泥水,在狭窄的水牢通道内,快速地翻滚、肆虐!
水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速度,疯狂上涨!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冰冷的江水,便已经,彻底漫过了骆亦辰的膝盖,并且,还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向上蔓延!
“走!快走!”
骆亦辰再也顾不上去想那些新仇旧恨,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也最正确的判断!
他那双因为沾染了血污和泥水而显得有些沉重的双脚,在齐腰深的充满了巨大吸力的狂暴洪流之中,如同扎根在江底的磐石,稳住了下盘。
他双手,死死地,握紧了那根从不离身的实心竹篙,用尽全力,对抗着那股足以将成年壮汉瞬间冲走的、恐怖的水流冲击!
他背着那个早已昏迷不醒的哑姑,在那片冰冷的、正在被死亡迅速吞噬的洪流之中,艰难地,一步一步地,逆着水流,朝着地势更高的、水寨二楼的方向,跋涉而去!
他知道,他们唯一的生机,就在上面!
就在那艘虽然破败,但却依旧漂浮着的乌篷船上!
他必须,在水位彻底淹没整个溶洞之前,带着哑姑,与阮青衣和霍麻子,汇合!
……
“怎么办?阮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船上,霍麻子看着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彻底陷入了崩溃。他指着那不断上涨的、已经快要漫上甲板的江水,声音里,充满了哭腔。
“骆爷被堵在里面了!我们也出不去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我们都要被淹死在这里了!”
“闭嘴!”阮青衣猛地回头,对着他,厉声喝道,“不想死,就给我冷静下来!”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虽然也同样充满了惊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在绝境之下,被逼出来的、惊人的理智与决绝!
“骆亦辰,他不会死的!”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霍麻子,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他一定有办法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等死,而是想办法,稳住这艘船!找到一个,能让他上来的地方!”
她说着,便立刻行动了起来。
她冲到船尾,学着骆亦辰之前的样子,试图用那沉重的船舵,来控制这艘在狂暴的水流中,如同醉汉般,疯狂打转的乌篷船。
而霍麻子,也被她这股决绝的气势所感染,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也冲了过去,用自己那早已被吓得发软的身体,和阮青衣一起,死死地,抱住了那根冰冷的、沉重的船舵。
两个人,一艘船。
就在这片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地下的死亡炼狱之中,为了那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做着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挣扎。
而他们都不知道,此刻,在水下,在那片他们看不见的、更为黑暗的通道里。
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正背着一个承载着所有秘密的女孩,顶着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洪流,一步一步地,向着他们,艰难地,靠近。
湍急江水还在不断地涌入。空气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干净。
接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座由陆九指亲手设计、也即将成为所有人共同坟墓的地下要塞,正在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迎来它最终的、也是注定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