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隙,出现了。
一道,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如同被硬生生撕裂开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希望的裂缝。
然而,还没等骆亦辰,从那撬开生门的、短暂的喜悦中,缓过神来。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狂暴、也更加无可匹敌的恐怖力量,便从那道裂缝之中,轰然爆发!
闸门之外,那奔腾不息的、积蓄了万钧之力的乌江主河道。
闸门之内,那因为倒灌而产生了巨大压差的、封闭的地下水寨。
两股力量,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极强的、如同黑洞般的巨大吸力,瞬间,从那道裂缝之中,产生!
那扇本就因为锈蚀而脆弱不堪的、巨大的泄洪闸门,再也承受不住这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
它那沉重的、由精钢打造的门体,被硬生生地,从那早已腐朽的门轴之上,彻底地,撕裂了下来!
江底,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兽张开的死亡之口的水流旋涡,瞬间,成型!
……
“水……水在退!你们快看!水在往下退!”
水面之上,那艘漂浮在穹顶边缘的、小小的木筏之上,霍麻子第一个,发现了这诡异的变化。他指着那正在飞速下降的水位,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呼。
阮青衣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疯狂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那双总是充满了理智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了骆亦辰之外,对另一个男人的、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
那个男人,就是这座水寨,真正的设计者。
那个,早已死去十年,但却用自己那通天的智慧,为后人,留下这最后一条生路的——陆九指。
她知道,骆亦辰,成功了。
他,真的,在那片死亡的深渊里,找到了,那扇通往“人间”的大门!
而水寨之中,那些还在那片不断上涨的洪流之中,盲目地、徒劳地,扑腾求生的残存水匪们,也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地狱的、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
“怎么回事?!”
“救命啊!有东西在下面拉我的脚!”
“不——!”
他们那惊恐的、绝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连同水寨里,那些漂浮着的大量碎木板、扭曲的铁甲、以及同伴的尸体,全部,都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如同神罚般的巨大吸力,强行地,扯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水底!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如同被冲入下水道的、可悲的虫子,被卷入了那个,由他们自己,亲手开启的死亡漩涡之中,再也没有,浮上来的机会。
……
水底,骆亦辰,也早已,到了极限。
在撬开那扇闸门的瞬间,他身体里,那最后的一丝力气,便已彻底耗尽。
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早已血肉模糊的双手,再也,握不住那根救了他无数次性命的实心竹篙。
极度的缺氧,与那早已超越了人体极限的脱力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死死地,铐住了他的四肢,和他的灵魂。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眼前,那片无边的黑暗,仿佛,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仿佛看到,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头,缓缓地,向他,伸出了手。
“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个,他追寻了十年的背影。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这片冰冷的、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根粗大的、带着熟悉木纹的、冰冷的物体,随着那狂暴的洪流,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是原木!
是那些,在伐木场爆炸中,被卷入水底的、巨大的原木!
求生的本能,让他那早已不听使唤的身体,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正确的反应。
他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了那根,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巨大的原木。
随即,便彻底地,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狂暴的、如同地下怒龙般的洪流,顺着那条,由陆九指,在十年前,便已为他们铺设好的、唯一的生路——泄洪暗道,猛烈地,喷涌而出!
在水面之上,阮青衣和霍麻子,死死地抓着那个绑着哑姑的、简陋的三角形木筏,也被这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大的水流,直接,吸进了那片漆黑的、充满了未知的暗道之中!
木筏,和那根抱着昏迷的骆亦辰的巨大原木,就这么,在这条黑暗、狭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河道里,开始了它们,最为漫长、也最为剧烈、也最为危险的碰撞,与漂流!
他们,如同坐在一个被投入了激流勇进的、不设任何防护的过山车里。
他们的身体,在那疯狂翻滚的江水中,不断地,与那些从岩壁上脱落的、锋利的碎石,和那些一同被卷入的、坚硬的杂物,发生着剧烈的、足以让人骨断筋折的碰撞!
阮青衣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木筏中央那个,同样昏迷不醒的哑姑。
而霍麻子,则早已,被这天旋地转的、堪称炼狱般的旅程,折磨得,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许,只是一瞬间。
就在他们所有人的意识,都即将要被这永无止境的黑暗与翻滚,彻底撕碎的最后一刻。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惨白的光亮!
是出口!
巨大的无可阻挡的水流,终于,将他们,连同那所有的杂物与尸体,从那狭窄的又压抑的暗道出口,如同喷射的炮弹一般,狠狠地,冲了出来!
“哗——!”
木筏,和那根抱着骆亦辰的原木,被巨大的惯性,猛地,抛向了半空,随即,又重重地,砸落在了那片熟悉的、宽阔的、奔流不息的——乌江主河道之中!
四周,是那熟悉的、带着水腥气的江风。
头顶上是那熟悉的、穿透了云层的、惨白的月光。
他们,九死一生。
终于,逃出了那座,被彻底淹没、也彻底崩塌的、罪恶的地下水寨。
他们,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