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飞爪登船

江风，在耳边，呼啸。
浪涛，在脚下，翻涌。
那艘巨大的、如同移动钢铁堡垒般的蒸汽明轮船，就在前方，不远处。
它那庞大的、漆黑的船身，如同匍匐在江面之上的、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充满了压迫感与死亡的气息。
而骆亦辰，则驾驶着他那叶小小的、在巨浪中如同随时都会倾覆的扁舟，如同一名最勇敢、也最孤独的屠龙骑士，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头“巨兽”，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冲锋。
“轰隆隆……”
蒸汽明轮船尾部的、那两扇由巨大实木打造的、如同魔神之口的拨水轮，正在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速度，翻绞着那漆黑的、冰冷的江水。
大量的白色的浪花，与那不断翻涌的水沫，在船的尾部，形成了一片充满了致命危险的、巨大的旋涡区域。
那股由拨水轮疯狂转动所产生的、无可匹敌的巨大吸力，足以将任何一艘胆敢靠近它的、寻常的船只，在瞬间，便毫不留情地，卷入那高速旋转的轮毂之中，连同船上所有的人，一并，碾成一堆血肉模糊的、冰冷的碎肉。
这个位置是所有船夫的禁区。
是，死亡的代名词。
但是骆亦辰，却操控着他那叶小小的扁舟，没有丝毫的减速，一头，便扎进了这片，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白色的死亡水域！
“他……他疯了吗？！”
远处，那艘明轮船的瞭望塔之上，一个负责警戒的黑水河帮水匪，第一个，发现了那艘如同鬼魅般，紧紧咬在他们船尾的、不可思议的小木船。
他指着那艘正在死亡旋涡边缘，疯狂舞蹈的扁舟，发出一声如同见了鬼一般的、充满了不敢相信的惊呼。
“有……有船！后面有船追上来了！”
“什么？！”船舱里，正在指挥手下，清点那几箱“宝贝”的阎铁山，听到手下的报告，猛地，站起了身。他那张总是充满了阴鸷与算计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不可能！”他一把，抢过旁边手下递过来的望远镜，朝着船尾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在那片由他这艘船，亲手制造出的、足以绞碎一切的死亡旋涡之中，一叶小小的、破旧的扁舟，竟然，如同被赋予了神迹一般，在那滔天的巨浪之巅，在那足以致命的漩涡边缘，灵巧地，闪转腾挪，不但没有被卷进去，反而，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地，拉近着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而在那艘小船的船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手持着一根长长的竹篙，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复仇战神，稳稳地，屹立在那里！
是那个捞尸的！
是骆亦辰！
“这个杂碎……他……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阎铁山看着望远镜里，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和他那神乎其技的控船技巧，那颗早已被杀戮和权力，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都因为这完全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一幕，而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寒意。
扁舟之上，骆亦辰的双脚，如同两根钉子，一前一后，死死地，钉在了那早已被江水浸透的、剧烈颠簸的船板之上。
他的整个身体，随着那狂暴的、毫无规律的巨浪，不断地起伏，摇摆，但他的上半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如同山岳般的、绝对的沉稳。
随着距离那艘巨大的明轮船，越来越近。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缓缓地，从腰间的皮套里，拔出了那把，早已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冰冷的——割尸刀。
刀柄的末端，早已被他，用一种极为牢固的“水鬼结”，紧紧地，拴上了一圈由他亲手搓捻的、坚韧无比的浸油麻绳。
他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江风和仇恨，吹得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了那艘巨大的明轮船，二层甲板外围，那圈由冰冷的钢铁，所打造的、坚固的护栏之上。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飞快地，计算着。
计算着，风向，浪高，船体晃动的幅度，以及，那两艘船之间，稍纵即逝的、唯一的——时间差。
剧烈的颠簸之中，扁舟的船头，已经，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由明轮船，所翻涌起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水浪。
整艘小船，瞬间，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高高地，抛向了半空！
随即，又重重地，砸落下来！
它，随时，都有可能，被彻底掀翻，卷入那早已饥渴难耐的、巨大的拨水轮下方！
就是现在！
骆亦辰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也是最璀璨的，决绝的光芒！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双腿，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直接，从那艘即将倾覆的扁舟之上，冲天而起，腾空跃出！
他在半空中，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掷出了自己右手中，那把早已蓄势待发的——割尸刀！
锋利的、冰冷的刀刃，带着那根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麻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致命的弧线！
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咔”的一声，死死地，卡入了那远在十几米之外的、二层甲板铁护栏的、一道狭长的缝隙之中！
成功了！
骆亦辰的双手，在掷出割尸刀的同时，便已死死地，抓住了那根麻绳的另一端！
他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早已青筋毕露的臂膀，在这一刻，肌肉瞬间暴起！
他借着那股向上的、巨大的拉力，和那身体下坠的惯性，如同最矫健的猿猴，在那冰冷的、垂直的船体之上，快速地，向上攀爬！
而就在他的身体，刚刚离开水面的，下一秒。
下方，那艘陪伴着他，创造了奇迹的、破旧的扁舟，也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它，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吸力，彻底地，卷入了那疯狂旋转的、巨大的拨水轮之中。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被彻底绞碎的声响。
那艘小船，连同骆亦辰那根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竹篙，都在瞬间，散架，碎裂，化作了这片狂暴江水之中，一堆毫不起眼的、冰冷的残骸。
而骆亦辰，则顺势，翻过了那冰冷的铁护栏。
他的双脚，终于，稳稳地，踩在了这艘，承载着他十年血海深仇的、钢铁的、巨大的明轮船的——后甲板之上。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去拔那柄还卡在护栏缝隙里的割尸刀。
他只是，从那堆被扁舟的残骸，一同带上来的、漂浮的杂物之中，重新，抽出了那根，属于他的——实心竹篙。
他提着竹篙，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前方，那片被灯火照亮的、传来了阵阵惊呼与骚乱的——船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中，只有，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