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色烟囱里不断喷吐着浓烈刺鼻的黑烟,那股如同魔鬼呼吸般的恶臭,在空旷暴烈的江风吹袭下,迅速在蒸汽明轮船的后甲板上蔓延开来。黑烟滚滚,宛如一层天然的幕布,将头顶那惨白的月光遮掩得忽明忽暗。
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狭窄后甲板上,正胡乱堆放着几只沉重无比的木箱。箱角包裹着的黄铜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那便是阎铁山从地下水寨最深处抢出来的、承载了他十年野心的漕运宝箱。
几名侥幸从那场滔天洪流中死里逃生的黑水河帮水匪,此刻正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地靠在冰冷的精钢栏杆旁。他们浑身湿透,怀里却死死抱着几杆加装了刺刀的西洋步枪,正大口大口地抽着旱烟。
“真是祖上积德,那么大的水,咱兄弟几个竟然还能跟着总帮主爬出来。”
最左侧的一个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一边用力吸着手里的烟袋,一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贪婪狂热。
“你懂什么,总帮主那是通天的人物,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看见那几只箱子没有?”
旁边一个身材削瘦的水匪挑了挑眉毛,用枪托轻轻碰了碰身旁那沉重的木箱,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里面装的,可全是当年漕运上的真金白银。只要咱们护着这几只箱子到了上游防区,还愁没有荣华富贵?”
“那是自然,到时候总帮主重赏下来,咱们哥几个也去江城包下最好的窑子,当一回现成的大老爷。”
刀疤脸嘿嘿冷笑起来,脸上的刀疤随着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少在这做大梦了,等进了防区,安稳日子在后头呢。不过,刚才瞭望塔上那小子不是喊着后头有尾巴吗?”
最外侧的那名水匪眉头紧锁,一边吐着浓烟,一边有些警惕地朝着黑雾弥漫的江面上张望。
“后面能有什么尾巴?那小子准是刚才在水底被水龙王吓破了胆,看花了眼。”
削瘦水匪不屑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沉重的木箱。
“这明轮船的外层全加装了防弹铁甲,船尾那拨水轮转得跟疯了一样,就算是水鬼卫也别想游过来,除非他是活神仙。”
“说得也是,这么大的风浪,除非他真不要命了。”
最外侧的水匪听到同伴这么说,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他转过身去,重新靠在栏杆上,狠狠吸了一口那辛辣的旱烟。
然而,他根本不会知道,就在他们头顶那片由烟囱排出的浓烈黑烟掩护下,一个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复仇战神,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的后方。
骆亦辰的双脚稳稳地踩在有些湿滑的后甲板上。他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肉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与动摇,只有那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凛冽杀机。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狂风和机械轰鸣声的掩护下,他的身体如同一头正在暗中潜行的豹子,迅速拉近了与这群水匪之间的距离。
眼看着距离最外侧的那名水匪只剩三步之遥,骆亦辰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最后残存的一丝力量全部榨取出来,猛然扬起了手中那根刚刚在黑色礁石上打磨过倒刺的实心竹篙。
呼。
泛着墨绿光泽的竹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近乎残酷的弧线,对准那名最外侧水匪的后颈狠狠砸下。
伴随着颈椎彻底断裂的一声沉闷钝响,那名原本还在吐着烟圈的水匪连半点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肉一般,软绵绵地瘫软在地。他那双翻白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对未来的贪婪幻想,而那杆原本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西洋步枪,则顺着他无力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滑落在甲板上。
“什么动静?老三你搞什么鬼?”
刀疤脸的耳朵动了动,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浓烈的烟雾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一时间没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不对劲。老三怎么躺下了?”
削瘦水匪反应极快,他猛然回头,借着那一闪而逝的火光,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提着竹篙、浑身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恐怖身影。
“有人。有人摸上船了。是那个捞尸的。”
削瘦水匪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一枚针尖大小,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伸出右手,疯狂地想要拉动怀里西洋步枪的枪栓。
“该死的,他怎么可能活下来。”
刀疤脸此刻也看清了骆亦辰那张毫无血色、冷若冰霜的脸,整个人惊得魂飞魄散。他破口大骂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同样拼了命地将枪口对准了骆亦辰。
然而,骆亦辰根本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瞄准的机会。
就在这两名水匪慌乱还击的瞬间,脚下的巨型蒸汽明轮船因为刚好碾过一处巨大的江面浪头,整条钢铁船身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骆亦辰的身形非但没有被这股剧烈的摇晃带偏,反而顺着船体在江面上的起伏,顺势将自身的重心狠狠压低。他的双脚死死地钉在甲板通道的中央,整个人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去死。
骆亦辰在心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双手紧握住实心竹篙的中段,双臂之上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如同一股拧到了极致的钢索。那根沉重无比的竹篙在狭窄的甲板通道内,顺着他身体旋转的力量,左右横扫而出。
咔嚓。
那根坚硬的竹篙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力,精准无比地直接敲碎了冲在最前面的第二名削瘦水匪的喉结。
那名削瘦水匪的眼球猛地向外凸起,手中的步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整个人便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了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响声,大量的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老二。我和你拼了。”
刀疤脸眼见同伴在眨眼间便被生生打碎了喉咙,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泼天的疯狂。他怒吼着,终于将手中的枪栓拉动到位,漆黑的枪口死死锁定了骆亦辰的胸膛。
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骆亦辰那双赤红的眼睛便已经对准了他。
没有半分的迟疑,骆亦辰在横扫出竹篙的刹那,手腕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量猛然一抖,反手便是狠狠一挑。
扑哧。
竹篙前端那几道刚刚被打磨得如同野兽獠牙般锋利无比的倒刺,在空中闪过一道惨白的光芒,以一种近乎刁钻的弧度,强行生生扎进了第三名水匪,也就是那名刀疤脸的右侧肩膀之中。
鲜血在瞬间激射而出,打湿了冰冷的甲板。
“啊。”
刀疤脸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那几道深深勾进他皮肉与骨骼缝隙中的倒刺,带给他难以想象的剧痛。他手中的西洋步枪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阎铁山在哪?”
骆亦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府,他的双手死死握着竹篙,没有松开半分。
“总帮主……总帮主在驾驶舱……他不会放过你的……”
刀疤脸疼得浑身剧烈颤抖,他死死用左手抓住竹篙,一边大口吐血,一边发出绝望而恶毒的咒骂。
“多谢。”
骆亦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决绝。
他根本没有多看这名毫无还手之力的水匪一眼,双手双臂陡然再度发力,借着身体向前冲击的惯性,将那根挑着百十斤活人的竹篙狠狠向上一扬。
撕拉。
利刃割开皮肉的刺耳声响中,那名刀疤脸水匪整个人竟然被这股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恐怖力量强行挑飞了起来,庞大的身躯越过了那冰冷的铁栏杆,直接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绝望的弧线。
那名水匪的惨叫声瞬间被船尾那高速旋转、疯狂轰鸣的巨大拨水轮彻底吞噬,连同他的皮肉一起,刹那间便化作了滚滚乌江主河道中一抹毫不起眼的猩红。
骆亦辰动作狠辣果断,招招致命,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力气。从他借着黑烟摸上甲板,到他将竹篙刺入最后一名水匪的身体,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的眨眼功夫,这几个留守在后甲板的核心水匪便已被他全部利落地解决干净。
江风呼啸着吹散了甲板上那浓烈的血腥气,却吹不散那满地的狼藉。
骆亦辰缓缓地收回了那根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实心竹篙。他那张总是如同寒冰般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那一对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正透出微弱灯火的驾驶舱大门。
他抬起那双沾满了泥污与血迹的长靴,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两具躺在甲板通道中央、早已彻底冰冷的残破尸体身旁。
砰。砰。
他面不改色地抬起脚,动作干脆地使劲一勾一踢。
那两具残破的水匪尸体便接二连三地顺着甲板边缘翻滚了下去,噗通两声重重地砸落进了后方那翻滚不息、深不见底的滚滚乌江之中,瞬间便被那巨大的机械旋涡扯进了黑暗的江底。
冰冷的江水伴随着明轮的翻搅,不断有零星的水花飞溅到甲板上,将那些残留的暗红色血迹一点点地冲刷、稀释。
骆亦辰缓缓地转过身,将那根已经有些破损、但依旧坚韧的实心竹篙提在右手之中。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挺拔,如同踩在阎铁山那颗罪恶的心脏之上。
后甲板上的障碍已被彻底扫清,横亘在他与那个害死了他父亲、毁了他一生的仇人之间的障碍,如今只剩下了那扇单薄的舱门。
他提着竹篙,在一片漆黑与机械的轰鸣声中,终于彻底清理出了通往驾驶舱的唯一道路,大步朝着那片亮着灯火的罪恶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