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田野上肆虐,卷起地上的干草和浮土,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里。
向阳大队村北头的这片荒地,因为常年无人耕种,土壤板结得厉害,再加上入冬后这连日的严寒,地面冻得比石头还硬。
“我的天哪,这哪里是土,这根本就是铁板一块!”一个男知青用尽全身力气,将铁锹狠狠砸向地面,结果只砸出一个浅浅的白印,铁锹却被震得嗡嗡作响,他自己的虎口瞬间就麻了。
“这活儿是人干的吗?手都快震断了,连个坑都刨不出来!这要怎么完成任务啊?”
“呜呜呜……我的手好疼……我不想干了……”丁小禾那边,更是早就支撑不住了。她本就没多少力气,挖了两下就香汗淋漓,现在更是直接丢了铁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绝望地哭了起来。
周围抱怨声、哭泣声、铁锹与冻土碰撞的无效声响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充满绝望与疲惫的交响曲。
然而,在这片混乱与哀嚎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裴铮到达分配给自己的那块责任田后,没有任何一句抱怨。他脱下那件碍事的破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呼出的白气仿佛都在燃烧。他掂了掂手里的铁锹,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平衡,然后便直接挥动铁锹,开始挖掘脚下那片坚硬的冻土。
他的动作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开大合,看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实际上却收效甚微。
相反,裴铮凭借着前世几十年在社会底层做苦力打熬出的丰富经验,没有像其他毫无章法的知青那样使用蛮力。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总能精准地找到冻土层上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缝。
他每一次下锹,角度都极其刁钻。脚尖抵住铁锹的背部,腰部猛然发力,借助身体的重力和杠杆原理,总能“咔”的一声,将一大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块给撬起来。
虽然这具年轻的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单薄,远不如前世那副被苦力活打磨得如铁塔般的身板。但裴铮的动作极富节奏感,每一次抬臂、挥锹、发力、翻土,都衔接得行云流水,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计算,不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嘿……哈……”
他嘴里跟着自己的节奏,发出沉稳有力的号子声,铁锹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变成他身体的延伸。
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所有人都沉浸在与冻土的搏斗和对自己命运的哀叹中。
直到临近中午时分,收工的哨声遥遥传来。
“总算能歇会儿了……我的腰啊,快断了……”
“你们挖了多少了?我这半天,就刨了这么一小块,估计连一个工分都拿不到。”
许建业累得像条死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面前那浅浅的一层,欲哭无泪。他转头想看看裴铮的笑话,想看看这个今天不发善心的家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狼狈。
可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只见裴铮负责的那一小块责任田,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翻开了一大片,深达一尺,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地码放在田埂边。那工作量,肉眼可见地比他多了好几倍!
“这……这怎么可能?!”许建业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叫声吸引了周围其他知青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裴铮那片“战果斐然”的土地。
“我的老天爷,他一个人干了我们三四个人的活儿吧?”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地不是跟石头一样硬吗?”
“怪物吧这是……”
在众人震惊、嫉妒、疑惑的复杂目光中,裴铮只是平静地将最后一锹土翻起,然后把铁锹深深地插在田埂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拿起放在一旁的破棉衣随意地搭在肩上,径直走到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大草垛旁,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粗粮饼子,那饼子又干又硬,还掺杂着不少麸皮,剌得人嗓子眼疼。裴铮却面不改色,就着还没化的雪水,一口一口,缓慢而有力地咀嚼着,补充着上午消耗掉的巨大体力。
坐在草垛旁的裴铮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抓紧时间闲聊或者抱怨,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越过眼前哀鸿遍野的田地,扫视着向阳大队周边的地形。
他凭借着前世在这里挣扎求生十年的记忆,仔细地观察着村庄北面那片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山林走向,在脑海中暗暗规划着一条能够避开所有人视线的、通往深山的隐秘路线。
“老刘头说过,那片白桦林的向阳坡,一到冬天就有傻狍子下来找食吃……还有东边那道山梁子底下,有几个老兔子窝,只要下套,十有八九能套着……”
裴铮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他清楚地知道,单靠大队食堂里那清汤寡水、顿顿都是苞米面窝头和土豆白菜的日子,根本无法维持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时间一长,身体迟早会垮掉。他必须为自己寻找新的、稳定的肉食和营养来源。
他一边咀嚼着难以下咽的饼子,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
“队上用来捆柴的废铁丝应该能弄到一些,拧成活扣,做成最简单的套子,下在兔子经常出没的雪道上,应该能有收获。还有山鸡,它们喜欢在背风的灌木丛里刨食,可以用粮食做诱饵,设个压杆陷阱……”
一个又一个前世从老猎户那里听来的、在底层摸爬滚打学到的生存技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组合、完善。
不远处,丁小禾的哭声和许建业的抱怨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赵队长也太不是人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城里人吗?”
“就是,这活儿根本就没法干,下午说什么我也不来了,大不了不要那点工分了!”
这些嘈杂的声音,对于此刻的裴铮来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已经将这些毫无意义的抱怨与哀嚎完全屏蔽。他的世界里,只有对生存最原始、最冷静的计算。
通过这半天的实地勘察和脑内规划,裴铮已经为自己后续在这片贫瘠的黑土地上长期蛰伏、积攒资本,做好了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生存准备。
他就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惨败,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孤狼,舔舐着伤口,收起了所有不必要的獠牙和嘶吼,只是冷冷地趴在草丛中,用一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重新审视着这片他即将再次征服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