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千夫所指,面对那些已经扭曲变形、写满了贪婪与嫉妒的“同伴”的脸,处于风暴中心的裴铮,没有像前世那样,慌乱地、徒劳地为自己声辩,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妥协和退让。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口被冰封了千年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个人。
“说完了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平静到诡异的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铮!你这是什么态度!”乔舒兰被他这反应搞得一愣,但很快又拔高了声调,试图重新掌控局面,“我们是在对你进行革命思想的帮助和教育!你不但不虚心接受,还敢顶撞?你眼里还有没有集体,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同志了!”
“就是!你别以为你硬气就有用!”李卫东也跟着帮腔,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往前逼近了一步,试图用体型来压迫裴铮,“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这事儿就没完!我们绝对不会容忍我们革命队伍里出现你这种自私自利的害群之马!”
“没完?”
裴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再理会这两个跳梁小丑。
他猛地从炕沿上站直了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不再是一个略显单薄的、沉默寡言的年轻知青,而是一头在生死线上挣扎过、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孤狼。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冰冷而又悍然的杀气,像实质性的寒流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就像一头久经沙场的猛虎,哪怕身上还带着伤,那睥睨一切的眼神,也足以让一群只敢仗着数量叫嚣的鬣狗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胆寒。
“咕咚。”
叫嚣得最凶的李卫东,被裴铮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盯了一眼,竟感觉到后背一阵发毛,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原本要逼上前的脚步也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整个屋子的讨伐声,在这股强大的气场压迫下,瞬间微弱了下去,直至消失。
裴铮完全无视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乔舒兰,更没有多看一眼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试图用更凄惨的呻吟来博取同情的许建业。
他动了。
他迈开大步,目标明确得令人心惊,径直就朝着大通铺最角落的那个、属于许建业的床铺走去。
他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
“裴铮!你……你想干什么!”乔舒兰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搞得一愣,随即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那是许建业的床铺!你别乱来!大家可都看着呢!你要是敢乱动别人的私人物品,我们立马就去报告赵大队长!”
裴铮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那稳健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脏上,沉重而压抑。
躺在地上还在“垂死挣扎”的许建业,看到裴铮无视所有人,径直朝着自己的老巢走去,心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慌乱和恐惧。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绝对不能让他碰!
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凝固,也顾不上继续伪装那要命的胃痛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得,比上午在田里躲懒时还要快上三分。
“裴铮!你给老子站住!”
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双眼赤红,张牙舞爪地就扑了过去,企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裴铮的靠近。
“你想动我的东西?你敢!我跟你拼了!”他声嘶力竭地吼道,那声音里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因为秘密即将被揭穿而产生的剧烈颤抖。
这戏剧性到了极点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怎么回事?”
“许建业他不是……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那么紧张干什么?他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原本还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裴铮的众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错愕和不解,看向许建业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然而,许建业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经历过一世底层摸爬滚打,在码头、在工地,跟无数人为了几毛钱、一个馒头而大打出手的裴铮面前,简直就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就在许建业那干瘦的身体即将扑到跟前的瞬间,裴铮眼神一寒,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斗中磨练出的、野兽般的直觉。他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轻巧地闪过了许建业的正面冲击,同时,右手闪电般地探出,一把就攥住了他胸口那件破烂的棉袄衣领。
“就你这点演技,上辈子是唱戏的?”
裴铮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话语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滚开!”
不等许建业反应过来,裴铮低喝一声,手臂肌肉猛然贲起,就像扔一个装满了垃圾的破麻袋一样,毫不费力地,直接将又瘦又小的许建业狠狠地甩了出去。
“啊!”
许建业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弧线,踉踉跄跄地撞倒了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准备看好戏的知青,三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乱糟糟地滚作一团,场面滑稽而又狼狈。
“嘶……”
屋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温吞的裴铮,动起手来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这么狠!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知青该有的身手!
在所有人震惊、错愕、不解的复杂目光中,裴铮已经大步走到了许建业的铺位前。
他看都没看那床散发着一股酸腐馊味的破旧铺盖卷,直接伸出双手,抓住被角,动作粗暴地猛力一掀!
那床破被子连带着下面的草席,被他一把掀飞,重重地甩到了地上,露出了底下那块颜色略深、铺得还算平整的木制床板。
“裴铮!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强盗!你敢动我的床铺,我跟你没完!”许建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头发凌乱,满脸是土,还想不顾一切地再扑上去。
可这次,不等他靠近,李卫东和另外几个男知青已经下意识地拦住了他。他们虽然不知道裴铮到底要干什么,但此刻的好奇心已经完全压倒了所谓的“同仇敌忾”。他们也想亲眼看看,许建业的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让他如此惊慌失态的惊天秘密。
裴铮对身后的闹剧置若罔闻。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块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床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凭着前世酒后听许建业吹牛时无意中透露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用木屑和胶水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接缝处。
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瞬间贲起,十指如同钢筋铸就的铁钳一般,死死地抠住了床板的边缘缝隙。
“给——我——起!”
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他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纤维被强行撕裂的断裂声中,那块被许建业用几根暗钉和胶水伪装得无比牢固的厚实床板,竟然被他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徒手硬生生地撬了起来!
随着床板被掀开,一个黑漆漆的、被精心挖空了的、足有半米见方的隐蔽暗格,赫然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的老天爷!”
“他床底下真的有暗格!”
“许建业!你小子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响在小小的知青点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个被打开的洞口。乔舒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而角落里的宋南音,也终于完全放下了手中的书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名为震惊的异样光彩。
被众人死死拦住的许建业,在看到那个暗格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一刻,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灵魂,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绝望的、蚊子般的喃喃自语:“不……不……完了……全完了……”
裴铮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将半个身子探进那个散发着浓重霉味的暗格深处,在里面摸索了片刻,然后,似乎抓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一拽。
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的、看起来异常厚实的木箱子,被他从暗格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箱子外面包裹着油布,上面还挂着一把硕大而又沉重的黄铜锁,锁身上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铜锈。
裴铮将木箱重重地扔在了屋子中央的空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所有人的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他缓缓站直身体,掸了掸手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看死人般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倒在地的许建业。
他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行动,已经将许建业隐藏得最深的底牌,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