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箱被扔在屋子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那一瞬间,整个知青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在昏暗的屋内清晰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神秘的、挂着黄铜大锁的木箱上。
箱子里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不……不!我的箱子!我的箱子!”
瘫倒在地的许建业,在看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秘密的木箱被拖出来的那一刻,彻底疯了。他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半分刚才“病入膏肓”的虚弱。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了那个木箱。
“那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碰!谁敢碰我跟谁拼命!”
他此刻想的不再是裴铮的那点白面,而是自己赖以生存的、最核心的秘密。他不能让它曝光,绝对不能!
然而,裴铮只是冷冷地站在箱子旁边,看着他像条疯狗一样扑过来,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在许建业即将抱住木箱的前一秒,裴铮抬起了他的右脚,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然后,精准而又狠厉地,一脚踹在了许建业冲在最前面的小腿迎面骨上。
那是一个能让人疼到骨髓里的位置。
“啊——!”
一声比刚才装病时凄厉十倍的、完全发自肺腑的惨叫,从许建业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只觉得小腿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地砸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自己的小腿就倒在了地上,这次是真的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脸。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裴铮!你这个挨千刀的畜生……你敢打断我的腿……”
他声嘶力竭地哀嚎着,但这真实的痛苦,却再也无法引起任何人的同情。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是漠然地从他身上扫过,然后更加炙热地,回到了那个木箱上。
裴铮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在自己脚边翻滚哀嚎的许建业。
他缓缓转身,抄起了立在墙角,平时用来掏炉灰、通火道的,那根又黑又粗、沉重无比的铁火钳。
火钳很长,一头是圆环,一头是扁平的勾爪,通体被炉火熏得漆黑,散发着一股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裴铮单手握住圆环那头,将它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裴铮!你……你要干什么!”乔舒兰看着那根粗长的铁火钳,脸色煞白,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可别乱来!打人是犯法的!破坏同志的私有财产也是犯法的!”
“私有财产?”裴铮终于开了口,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戏谑的质问,“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个连一碗面糊都喝不上的病人,他的‘私有财产’,会是什么?”
他不再废话,双手握紧铁火钳,猛地高高举过头顶。
那架势,不像是在开锁,更像是在执行某种冷酷的刑罚。
“不要!不要啊!”地上的许建业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裴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瞄准了木箱上那把看起来异常坚固的黄铜挂锁,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下!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屋内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钳砸在铜锁上,迸发出一星火花。铜锁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两下!
又是一记重击!铜锁被砸得变了形,发出痛苦的、扭曲的金属呻吟声,但依旧顽固地挂在锁扣上。
“住手!裴铮你给我住手!”许建业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
裴铮恍若未闻,他再次举起铁火钳,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虬结贲起,对着那已经严重变形的锁梁,砸下了决定性的第三下!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崩裂的断响,那把看似坚固无比的黄铜大锁,再也承受不住这毁灭性的打击,锁梁从中间应声断裂,一半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
锁,开了。
整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裴铮扔掉手中的铁火钳,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扣住了箱子的边缘。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这慢条斯理的姿态,却让所有围观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将那沉重的木箱盖子,掀了开来。
箱盖被掀开的瞬间,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屋内原本因为紧张而显得嘈杂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昏暗的煤油灯光,摇摇晃晃地照进了那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借着那昏黄的光线,众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不大的木箱里,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违禁的书籍,但里面的东西,却比金银财宝更能冲击他们此刻脆弱的神经。
只见箱子的左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罐军绿色的、印着外文和红五星的铁皮罐头。那是传说中的军用午餐肉罐头,是只有部队高级干部和执行特殊任务的战士才能吃到的顶级奢侈品。光是那军绿色的铁皮,就足以让这些天天啃窝头的知青们口水泛滥。
箱子的右边,是一个用白色棉布袋子扎得紧紧的口袋,口袋不大,但从那饱满的形状和隐约透出的颜色可以判断出,那里面装的,绝对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精白面!
而在罐头和面粉袋的中间缝隙里,还稳稳地立着半个玻璃罐子。透亮的玻璃瓶身里,是金黄色的、颗粒状的粉末,瓶身上“麦乳精”三个红色的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麦乳精!
那是什么?那是只有城里家境极好的孩子,或是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才有资格享用的高级营养品!冲上一杯,满屋子都是甜甜的奶香味,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美味!
午餐肉罐头!精白面!麦乳精!
这些在七十年代的贫困农村,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奢侈、普通农家就连逢年过节都见不到一星半点的高级营养品,此刻,就这么安静地、整齐地,躺在许建业的“秘密宝箱”里。
这满满一箱的“宝藏”,与刚才许建业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胃不好、喝不下一口棒子面糊糊、马上就要饿死病死的凄惨模样,形成了一种荒谬到极点、讽刺到极点的对比。
“他……他不是说……他快饿死了吗?”一个知青用梦呓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啊……他说他胃疼,只能喝点面糊糊……”另一个人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愤怒,“那他为什么不喝自己的麦乳精?那玩意儿不是最养胃的吗?”
“我的天……他有两罐午餐肉,居然还舔着脸找裴铮要一口白面?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骗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根本就没病!他就是想骗裴铮的粮食!”
真相,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最不容置辩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那满满一箱的奢侈品,就是对许建业刚才那场精湛表演的,最响亮、最无情的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