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那辆经过特殊改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像一匹孤独的、黑色的狼,行驶在向阳大队通往县城的、唯一的盘山土路上。
这条路,崎岖,陡峭,平日里,就是连拖拉机都要小心翼翼才能通过的险路。
而此刻,在被这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覆盖之后,它更是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道路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暗沟。另一侧,则是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悬崖。
狂风,夹杂着鹅毛般的大雪,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带着冰碴的小刀,疯狂地、毫不留情地,吹打在裴铮那裸露在外的、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钻心般的刺痛。
他头上那顶厚实的狗皮帽子,帽檐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他的眉毛、睫毛上,也都挂满了白色的、细小的冰晶。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把冰冷的刀子,让他的肺部,感到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蹬着自行车踏板的双腿,却依旧,稳健,有力,充满了节奏感。
他的眼神,像黑夜中的鹰,锐利地,穿透那漫天的风雪,死死地,锁定着前方那片被马灯照亮的、狭窄而又模糊的道路。
然而,当自行车骑行到一段处于风口位置的、被当地人称为“老风口”的险要路段时。
前行的阻力,陡然,增大了数倍!
这里的地势,像一个巨大的漏斗。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在这里,被压缩,汇聚,形成了一股狂暴得、足以将人掀翻的飓风!
更可怕的是,地面上那厚厚的积雪,也被这股狂风,卷到了这里,堆积起来。
自行车的车轮,在碾过最初那段松软的积雪后,猛地向下一沉!
彻底地,陷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雪窝里,再也,无法转动分毫!
裴铮用力地,蹬了两下踏板,车轮只是在原地,徒劳地打着滑。
他知道,这段路,是骑不过去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利落地,从那冰冷的座椅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那深及腰部的、冰冷刺骨的积雪,瞬间,就将他的下半身,彻底淹没!
一股极致的、能将人骨头都冻僵的寒意,猛地传遍全身!
但他没有停顿。
他只是咬紧了牙关,用那双早已冻得通红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地抓住自行车的横梁。
“起!”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手臂上、腰背上的肌肉,瞬间,坟起!
那辆由生铁打造的、重达几十斤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被他硬生生地,从那齐腰深的雪窝里,举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竟然要扛着这辆沉重的自行车,徒步,趟过这片积雪最深的、最危险的区域!
他的双腿,在齐腰深的、如同沼泽般的雪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地,跋涉着。
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消耗掉,巨大的、难以想象的体力!
冰冷的积雪,疯狂地从他那并不严实的裤管里,灌了进去,让他感觉,自己的双腿,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剩下麻木的、刺骨的冰冷。
他那因为剧烈运动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又一团浓重的白雾,又瞬间,被狂风吹散。
他的意识,因为极度的严寒和缺氧,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但他的脑海中,却始终,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坚定的念头,在支撑着他——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倒下!
在他的身后,是三十多个,将自己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同伴!
他依靠着这股强大的、近乎于执念般的意志力,一步,又一步地,在这片死亡的雪域中,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
……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裴铮终于扛着那辆沉重的自行车,走出这片积雪最深的危险区域时。
他的体力,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他将自行车,重重地,放在地上,整个人,靠在车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道路,开始逐渐地,转为连续的、陡峭的下坡。
被厚厚积雪覆盖的路面下方,因为车辆和行人的反复碾压,早已结满了坚硬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暗冰。
裴铮只是短暂地休息了不到两分钟,便再次,跨上了那冰冷的座椅。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他小心地控制着车速,双脚,时刻准备着,在地面上借力刹车。
尽管,那缠绕在轮胎上的粗糙麻绳,已经起到了极大的防滑作用。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
就在他经过一个无比陡峭的急转弯时,前轮,突然,压上了一块被积雪完美覆盖住的、巨大的暗冰!
车轮,瞬间,打滑!
整辆自行车,在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控制!
“不好!”
裴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就想跳车!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连人带车,像一袋被从高处扔下的麻袋,重重地,狠狠地,朝着路边那坚硬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岩石路面,摔了过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就晕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手肘和膝盖,仿佛被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股钻心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低头看去。
只见他那件厚实的棉衣,在手肘和膝盖的位置,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出了几个大洞。
鲜红的、温热的血液,立刻,就从破损的伤口处,渗了出来,将那灰色的棉絮和身下那洁白的积雪,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而极度的严寒,又在瞬间,将那刚刚流出的血液,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裴铮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停留在原地检查自己的伤口,或者哪怕是休息片刻。
他只是咬着牙,忍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从那冰冷的雪地里,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第一时间,冲到了那辆同样摔倒在地的、变形的自行车旁,将它重新扶正!
他仔细地,检查着车辆的每一个部件——车把,车架,链条,轮胎……
在确认,这辆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战马”,没有受到严重的、无法修复的损坏之后。
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跨上了那冰冷的座椅,没有片刻的停留继续向前骑行!
那被鲜血染红的、孤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