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铁。
那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依旧在疯狂地肆虐着,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整个向阳大队,都沉睡在这片白色的、死寂的恐怖之中。
然而,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大队夜间巡逻队的所有视线,踩着厚厚的、深及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村西头,民兵连长段卫彪的院子前。
是裴铮。
他抬起那只早已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在院门上,用一种特定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节奏,轻轻地,敲了三下。
很快,院门,就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一条缝。
段卫彪那张如同黑铁般的、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门后。
“裴兄弟?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是裴铮,连忙将他拉了进来,又警惕地向外看了看,才重新将院门插好。
“段大哥,”裴铮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将孙大麻子如何利用公章,恶意刁难所有知青,以及高考报名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的紧急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他妈的!”
段卫彪听完,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就布满了雷霆般的怒火!他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这个姓孙的王八蛋!他这是想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骂道,“当初老子就看他不顺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在背后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跟那个被抓走的赵铁栓,就是一丘之貉!”
他转过头,看着裴铮,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裴兄弟,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办?是直接去砸了他家的门,还是……?”
“不。”裴铮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像这漫天的风雪,“砸门,是下下策。那是把自己,往他早就挖好的坑里送。我要去县城。”
“去县城?”段卫彪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几乎能吞噬一切的暴雪,担忧地说道,“可是,这么大的雪,路早就封死了!拖拉机都出不去!四十多公里的山路,光靠两条腿走,就算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啊!”
“我知道。”裴铮点了点头,“所以,段大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你尽管说!只要我段卫彪有,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给你弄下来!”
裴铮的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遮雨的破旧棚子。
棚子底下,停着一辆,段卫彪那辆破旧不堪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段卫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就明白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行!裴兄弟,就按你说的办!”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棚子底下,将那辆车身上还覆盖着一层薄雪的、破旧的自行车,推了出来,交到了裴铮的手中。
“光有车还不行!”段卫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冲进了自家的储物间,从里面,找出了一盏防风的马灯,和一小桶满满的、家里仅剩的煤油。
“你把这些,都带上!山路黑,没个照明的家伙,不行!”
他协助着裴铮,在院子角落的棚子底下,开始对这辆即将承担起所有人希望的、老旧的自行车,进行最后的检修。
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
段卫彪负责用一块破布,将车身上的积雪和泥污,擦拭干净。
而裴铮,则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布包里,翻出了一套小巧而又齐全的,修车工具。
在昏暗闪烁的煤油灯光下,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那早已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链条,快速地拆解下来,用煤油,仔细地,清洗着上面的每一节链扣。
随后,他又将段卫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瓶防冻机油,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齿轮、中轴和链条的每一个关节处,确保这辆老旧的车辆,不会在这极度严寒的气温下,被冻住卡死。
紧接着,他又做出了一个让段卫彪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找来一大捆晒谷场上用的、极其粗糙的麻绳。
然后,他将这些麻绳,顺着自行车前后两个轮胎的纹理,一圈,又一圈地,紧紧地,缠绕了上去,并且,在每一个交叉处,都用尽全力,打上了一个绝对不可能松开的,死结!
他,竟然用这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土办法,硬生生地,给这辆老旧的自行车,改装出了一套简易的、却又无比可靠的,防滑装置!
以此来防止车轮,在那些结了冰、又覆盖着厚厚积雪的盘山土路上,打滑,失控!
当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全部完成时。
那辆原本破旧的二八大杠,已经焕然一新,像一匹整装待发的、沉默的战马。
段卫彪看着眼前这辆被裴铮改装得充满了“工业美感”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裴铮那张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坚毅的脸,心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豁了口的海碗,和一瓶他珍藏了许久,连过年都舍不得喝的,烈性烧刀子。
他将那如同火烧一般的白酒,倒了满满的一大碗,端了出来,递到了裴铮的面前。
“裴兄弟,”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力量,“喝了它!暖暖身子!四十多公里的雪路,不好走!”
裴铮没有推辞。
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海碗,仰起头,将那辛辣的、仿佛能点燃血液的烧酒一饮而尽!
一股火热的暖流,瞬间,从他的喉咙,一直烧到了他的胃里,驱散了体内所有的寒气!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是宋南音。
她不知何时,也冒着风雪赶到了这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裴铮面前,将一顶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厚实的狗皮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了裴铮的头上,将他的耳朵都护了起来。
然后,她又伸出手用力地帮他拉紧了那件单薄棉衣的领口。
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坚定的、充满了信任的眼神,在空中,进行了短暂的无声的交流。
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铮推着那辆加装了防滑麻绳的、沉重的自行车,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再回头。
他直接跨上了那冰冷的座椅,双腿猛地用力蹬踏!
那辆经过了特殊改装的自行车,像一匹脱缰的黑色骏马,迎着那扑面而来的、如同刀子般的狂风,和那漫天的、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暴雪,义无反顾地向着那四十公里外的、代表着所有人希望的县城方向,决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