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织网为牢

完成致命的齿轮替换后，司徒羽并没有立刻盖上曹跃进机床的主轴箱盖。

他的目光在现场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冷静得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在为自己的陷阱做最后的伪装。

仅仅让曹跃进的机床爆炸，还不够。

必须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必须把所有的证据，都做成无法撼动的铁证！

司徒羽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半掩着的、属于曹跃进的私人工具柜上。

他放轻脚步，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工具柜里杂乱无章，各种扳手、锉刀、卡尺胡乱地堆放着。司徒羽的目光直接略过这些，精准地锁定在工具柜最深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藏着一个印满了看不懂的俄文的扁圆形铁罐。

司徒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认得这个东西——“北极熊”牌，苏联进口的特种低温润滑油脂。

这种油脂，不仅润滑效果极佳，更因为其在常温下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带着荧光感的幽蓝色光泽，而在整个红星厂都赫赫有名。

这东西，是曹跃进最大的宝贝，也是他用来巴结领导、彰显自己“有门路”的资本。平时他连给自己机床保养都只舍得用一点点，大部分都是用来孝敬马建国，或是送给其他车间的领导。

全厂，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曹跃进啊曹跃进，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我面前炫耀你的这些小聪明。”

司徒羽心中冷笑，他拧开铁罐的盖子，一股独特的、带着化学品味道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手指，狠狠地挖出了一大块果冻状的、幽蓝色的油脂。

他拿着这团扎眼的油脂，回到曹跃... ...进的机床旁，毫不吝惜地将这价值不菲的特种油脂，大量、均匀地涂抹在那枚被他亲手安装上去的、带着致命裂纹的齿轮断面上。

幽蓝色的油脂，在漆黑粘稠的普通机油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黑夜中的鬼火，散发着一股不祥的光芒。

司徒羽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他可以想象，下午事故发生后，当保卫科的人员进行现场勘查时，只要打开这个主轴箱，第一眼就会被这独特的幽蓝色所吸引。

而这颜色，就是指向曹跃进的、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罪证！

做完这一切，司徒羽的目光再次移动，落在了曹跃进随意搭在工位椅背上的那副脏兮兮的劳保手套上。

这副手套，司徒羽再熟悉不过了。

曹跃进有个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怪癖。他总喜欢在自己的手套边缘，用红色的棉线缠绕几圈，作为自己独一无二的标记，生怕别人拿错了他的东西。

司徒羽走过去，轻轻捏住手套的边缘，指尖一捻，便从上面抽出了一根已经沾满了黑色油污、却依旧能看出本来颜色的标志性红棉线。

他拿着这根细细的红棉线，重新回到主轴箱前。

在合上那沉重的铸铁箱盖，用扳手拧紧四周的固定螺栓时，他手上的动作，变得异常巧妙。

他将那根红棉线，若有若无地，卡在了箱盖边缘最显眼、最容易被发现的那颗螺栓的缝隙之中。

这根线，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似不起眼，却能与那幽蓝色的油脂，形成一道完美的证据链闭环。

它会告诉所有调查人员——最后接触、并且亲手拧紧这颗螺栓的人，就是这副手套的主人，曹跃进！

“完美。”

司徒羽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复仇交织的寒光。

双重保险，人赃并获。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谁还能救得了他曹跃进！

做完这一切布置后，司徒羽将那枚从曹跃进机床上拆下来的、完好无损的齿轮揣在口袋里，快步回到自己的机床前。

他以同样娴熟而无声的动作，将这枚健康的齿轮安装进自己的主轴箱，盖好箱盖，拧紧螺栓。

至此，偷梁换柱，大功告成。

司徒羽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起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弯下腰，开始一丝不苟地进行最后的清扫。

他将自己机床和曹跃进机床周围，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纹、脚印，甚至是刚才移动时不小心滴落在地上的多余油污痕迹，全部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做得极为仔细，甚至连自己刚才倚靠过的机床护板，都反复擦了好几遍。

他要将自己，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彻底摘得一干二净。

他要做的，不是一个冲动的复仇者，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冷眼旁观的审判者。

将所有的工具一一收回原位，确认现场再也找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后，司徒羽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工位前的木凳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膛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鼓点。

前世的种种屈辱、妹妹的早逝、师父的瘫痪……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非但没有让他愤怒，反而让他的心，变得愈发坚硬如铁。

“叮铃铃——”

下午开工的铃声，终于在万众期待中，尖锐地响彻了整个厂区。

沉寂的车间，再次苏醒。

工人们骂骂咧咧地从食堂和午休室里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他妈的，这鬼天气，刚吃完饭就犯困！”

“可不是嘛！下午还有一批硬骨头要啃，马主任那张臭脸，我可不想再看了。”

曹跃进哼着小曲，春风得意地走进了车间。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这显然又是从哪个领导那里“孝敬”来的。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司徒羽，看到他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哼，还在那儿装死呢？司徒羽，等下午这批活儿干完，你就等着去保卫科喝茶吧！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狂！’

他放下茶缸，戴上那副边缘缠着红线的手套，走到自己的机床前，拍了拍冰冷的机身。

“老伙计，下午可就看你的了！”

他转过头，朝着司徒羽的方向，故意提高了嗓门。

“师兄！你身体好点没啊？下午这批法兰盘可是硬活儿，精度要求高，转速也得提上去！你要是撑不住，可得提前说一声，别到时候出了事故，影响了咱们全车间的生产进度，那责任可就大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周围的工友们听到这话，都纷纷侧目，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司徒羽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曹跃进那张写满了伪善与得意的脸，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曹跃进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身体好得很，技术也一天比一天熟练，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抱着老师傅的大腿，不思进取！师兄，你等着看吧，今天下午，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技术！”

说完，他便从物料员手中接过了下午要加工的第一块、经过粗加工的法-兰盘毛坯。

好戏，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