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镜花水月

上午十点整。

第三车间中央那片被特意清出来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技术科科长周克俭，带着他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大学生，抱着胳膊，拿着记录本，一脸不情愿地站在最前排。他们的表情，就像是被强行拉来看一场乡下草台班子表演的戏剧专家，充满了审视与不屑。

“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普通工人，能搞出什么‘革命性’的技术来。要是胡搞一通，把机床再给弄炸了，那可就有好戏看了。”一个年轻大学生低声对周克俭说道。

周克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没有说话，但嘴角那抹轻蔑的弧度，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车间副主任马建国，正意气风发地招呼着各路人马，俨然一副这场盛会的主人模样。

在这一片嘈杂与瞩目中，今天的主角——曹跃进，终于闪亮登场。

他一改往日的颓废与狼狈，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蓝色工装，头发也抹了厚厚的头油，梳得锃亮。除了脸上那几块尚未痊愈的、紫药水留下的疤痕外，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仿佛已经提前预定了“技术功臣”的宝座。

“哎哟，小曹今天可真是精神啊！”

“是啊是啊，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新工装，立马就不一样了！”

几个平日里最会溜须拍马的工友，立刻围了上去，一片虚情假意的赞扬声此起彼伏。

“曹师傅，今天可就看您的了！给我们第三车间露个大脸！”

曹跃进听着这些奉承，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他矜持地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在一片虚假的赞扬声中，昂首挺胸地，走到了那台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C620车床前。

他的目光，得意洋洋地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挑衅般地，在司徒羽的方向，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司徒羽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后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让曹跃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司徒羽，你就等着瞧吧！今天，就是我曹跃进，把你彻底踩在脚下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在一片瞩目中，伸出手，重重地按下了机床的启动按钮！

“嗡——”

电机发出一阵平稳的轰鸣。

曹跃进熟练地将那块厚重的轴套毛坯装夹在卡盘上，然后拿起车刀，按照他从司徒羽笔记上偷来的、那份伪造的图纸参数，开始进行前期的车削加工。

“滋……滋滋……”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人都以为，加工这种高硬度的特种钢材，过程一定会非常艰难，甚至会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和剧烈的震动。

然而，在曹跃进的操作下，整个切削过程，竟然异常的顺滑！

那把锋利的车刀，走过之处，没有出现任何卡顿和停滞，就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轻松而流畅。被切削下来的金属屑，呈现出一种平整而光亮的银白色，没有丝毫的毛刺和卷边。

“咦？这……这怎么回事？这么顺？”

“是啊！我上次干这活儿，差点没把刀给崩了！你看小曹这，跟车个木头似的！”

围观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

就连前排技术科的那几个大学生，脸上的不屑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不解。

“周科长，这……这不符合常理啊。”一个大学生低声说道，“按照金属力学的原理，这么大的倒角，在切削时应该会产生更大的径向力才对，怎么会反而更顺滑了？”

周克俭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曹跃进手中的每一个动作，他同样无法理解眼前这反常的一幕。

而场中的曹跃进，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技术高超”的快感之中。

他感觉自己手中的车刀，仿佛有了神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为了攻克这种技术难题而生的！

很快，在一片惊叹声中，一枚闪烁着银亮光泽、表面平整光滑、外观堪称完美的半成品轴套，便在他的手中诞生了！

他关掉机床，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还带着温热的半成品取了下来，高高地举起，像是在展示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天哪！太漂亮了！”

“这表面，跟镜子似的！这手艺，绝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站在一旁监督的马建国，看到这枚外观完美的半成品，脸上那抑制不住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他满意地连连点头，激动地走上前，从曹跃进手中接过那枚轴套，向着技术科的方向，大声夸赞道：

“周科长！各位技术员同志！你们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我们第三车间的工人，就是有这个实力！我早就说过，曹跃进是我们车间不可多得的、最优秀的青年技术骨干！以前你们还不信，现在，事实胜于雄辩了吧！”

周克俭走上前，接过那枚轴套，仔细地端详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困惑。从外观上看，这枚半成品，确实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一个靓丽的身影，忽然从人群后方，挤到了最前面。

正是白雪梅。

她刚才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可当她看到曹跃进此刻竟然真的出尽了风头，受到了所有人的追捧和夸赞，她的心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曹跃进身边，脸上那因为震惊和嫉妒而产生的复杂表情，瞬间就切换成了一副谄媚的、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甜美笑脸。

“跃进！你……你真的成功了！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她完全忘记了昨天在食堂里，自己是如何对曹跃进冷嘲热讽、恶语相向的。此刻的她，声音甜得发腻，目光热烈如火，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曹跃进的身上，摆出了一副两人关系依然十分亲密、与有荣焉的姿态。

“跃进，我就知道，你是一时失足，早晚会重新站起来的！昨天……昨天我说那些话，都是为了激励你，你不会怪我吧？”她眨着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柔声说道。

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有些晕头转向的曹跃进，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娇艳动人的脸庞，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香风，整个人都快要酥了。

昨天所受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

“当……当然不怪你，雪梅。”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我……我都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他享受着众人的瞩目，享受着白雪梅突如其来的讨好，享受着这种如同镜花水月般的、虚假的荣耀。

他的目光，再次得意地，扫向了人群的后方。

他看到司徒羽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看死人一般的表情。

曹跃进心中冷笑。

‘哼，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司徒羽，你看到了吗？你的心血，现在成了我的垫脚石！而你，只能永远地，站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仰望我的光芒！’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他手中那枚看似完美的半成品，不过是一件华丽的寿衣。

而他即将进行的、最关键的最后一步——高温淬火，将会是敲响他末日丧钟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一场盛大而残忍的处刑，即将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