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家属区。
马建国那套,装修得比厂长办公室还要豪华的三居室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烟头。
马建国阴沉着脸,坐在那张,从广州高价买回来的真皮沙发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中华”牌香烟,却因为主人的心烦意乱,而剧烈地颤抖着。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龙。
正是昨天晚上,在废弃砖窑厂,负责看守仓库的那个地痞头子。
“马……马主任……”独眼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我们三个,真的是被人从背后给偷袭了!那个人,不!那根本就不是人!那简直就是个鬼!”
“我只感觉后脖子一凉,连个声儿都没发出来,就直接晕过去了!等我们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捆得跟粽子一样,扔在那个臭水坑里了!要不是天亮了,有个捡破烂的老头路过,我们……我们恐怕就得活活饿死在里面了!”
马建国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他没有理会独眼龙的哭诉,只是用那双,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问你,仓库的门,有没有被打开过?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少?”
“门……门上的那把大锁,还好好地挂着!我们检查过了,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独眼龙连忙回答道,“里面的东西,我们也不敢进去看,就……就从门缝里瞅了一眼,好像……好像还是跟原来一样,堆得满满的……”
“好像?”马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就揪住了独眼龙的衣领!
“我他妈要的不是好像!是绝对!你懂不懂?!”
“是是是!马主任您息怒!我……我敢用我这条命保证!那把锁绝对没被动过!绝对没有!”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都感觉一阵湿热。
马建国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这才一把将他推开。
“还有呢?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
“有……有!”独眼龙不敢有丝毫隐瞒,“我们在仓库外面的那片泥地上,发现了……发现了很深的车胎印!看那印子,应该是……是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留下的!”
“偏三轮……”
马建国缓缓地坐回沙发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阴狠。
恰在此时。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马……马主任!不……不好了!出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马建国不耐烦地吼道。
“是……是司徒羽!是第三车间的司徒羽!”瘦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按照您的吩咐,一直都盯着他呢!您……您送过去的那批,‘特制’的低碳钢,他……他根本就没上机床!”
“什么?!”马建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没上机床?那他干什么了?!”
“他……他说,那批钢材,从仓库里拉出来,温度太低,需要……需要静置二十四个小时,适应一下车间的温度,才能保证加工精度!然后……然后,他就直接用一块巨大的防水油布,把那堆钢材,给盖得严严实实的了!谁也不让碰!”
“轰——!!!”
瘦猴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马建国的头顶!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设计的那个,足以让司徒羽,因为“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造成重大生产事故”,而身败名裂的,完美的栽赃计划!
彻底失败了!
司徒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当!
他不仅没有上当,他还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隐藏在废弃砖窑厂的,那个最大的秘密!
偏三轮摩托车……
仓库……
账本……
一个又一个,致命的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闪现!
马建国感觉自己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知道,司徒羽的手里,现在一定已经掌握了,足以让他,被枪毙十次的——铁证!
在当前,这个严打经济犯罪,已经到了“杀红了眼”地步的,最高压的政策之下。
一旦那些东西被交到市局!
他马建国必死无疑!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我不能死!”
一股求生的欲望,和穷途末路的疯狂,在他的眼中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哐当——”
他粗暴地拉开了那台,隐藏在衣柜里的机械保险柜!
他看都没看里面那些金条,而是直接将那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全部都给扫进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皮包里!
然后,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皮包,对着外面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手下,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去!现在!立刻!马上去把老狼,大熊,还有蝎子,他们几个,都给我叫到‘老地方’去!就说我马建国,有天大的富贵要送给他们!”
“快去!!!”
……
S市,一家隐藏在偏僻小巷里的,国营饭馆。
最深处的包厢里。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马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而在他的对面,则坐着三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彪形大汉。
这三个人,正是马建国这些年来,培养的最核心的几个旧部心腹。
也是红星厂里,出了名的刺头和地痞。
“马主任,您今天这么急着把我们哥几个叫出来,到底是有什么大事啊?”
为首的,是一个外号叫“老狼”的,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一边剔着牙,一边懒洋洋地问道。
“是啊,马哥。看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厂里,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高兴了?您说出来!兄弟们,保证让他,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旁边那个,壮得像头熊的“大熊”,瓮声瓮气地说道。
马建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个装满了现金的黑色皮包,重重地扔在了油腻的餐桌上。
“哗啦——”
他拉开拉链。
那红得刺眼的,一捆捆的“大团结”,瞬间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老狼,大熊,蝎子,他们三个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马……马哥……你……你这是……”
“这里,是三万块。”马建国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诱惑力,“只要,你们帮我办成一件事。这三万块就都是你们的。一人一万。”
“一……一人一万?!”
三个人,彻底被这个天文数字,给砸晕了!
“马哥!您说!到底是什么事!别说一件!就是十件!只要有这一万块!您就是让我现在,去把厂长办公室给点了,我都眼都不眨一下!”大熊激动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点办公室?”马建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那,格局太小了。”
他将那三沓,用牛皮筋捆得结结实实的,厚厚的钞票,分别推到了三人的面前。
“我要你们办的事,很简单。”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地狱里的魔鬼,在低语。
“我要你们,立刻,回到厂里去。”
“然后,用你们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手段,给我煽动一场,针对楚云腾,那个新来的黄毛丫头的,群体性——大罢工!”
“罢……罢工?!”老狼的瞳孔,猛地一缩!“马哥,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是被抓到,可是要被当成反革命,给抓起来的!”
“怕什么?!”马建国冷笑一声,“法不责众!只要闹起来的人够多!他楚云腾能把全厂几千号工人,都抓起来吗?!”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已经彻底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亡命之徒,继续循循善诱道。
“你们就跟工人们说!楚云腾,这个新来的厂长,就是个资本家的大小姐!她来咱们红星厂,就是要砸掉咱们工人的铁饭碗!就是要搞什么减员增效!就是要让咱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全都下岗回家!”
“你们就去煽动他们!去挑拨他们!就说再不闹,大家就全都没饭吃了!到时候人心一慌,还怕他们不跟着咱们一起闹吗?!”
“这……”老狼还在犹豫。
“老狼!你他娘的还在犹豫什么!”大熊一把就将那一万块钱,死死地抱在了怀里,生怕它飞了,“马哥说得对!法不责众!再说了,有这一万块钱!就算真的出了事,大不了咱们拿着钱,跑路去南边!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谁他妈能找得到咱们!”
“没错!”旁边的蝎子,也一脸贪婪地附和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干了!”
“好!”老狼看着眼前那厚厚的一沓钞票,终于一咬牙,一跺脚!“马哥!您就说吧!具体要我们怎么做!”
马建国的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疯狂!
“很简单!我要你们,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能把生产,给彻底搞瘫痪!把市委的领导,都给惊动了!我要用这几千号工人,当成我的炮弹!去逼宫!把楚云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彻底轰下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的阴狠毒辣!
“还有!蝎子!”他看向那个最为瘦小,也最为阴险的蝎子。
“你在罢工,闹得最乱的时候,带几个人,给我趁乱冲进两个地方!”
“一个是技术档案室!”
“另一个是司徒羽,在车间的那个办公室!”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放火!”
“把里面所有的图纸,所有的资料,所有的账本底单,全都给我烧得一干二净!”
“我要让司徒羽,那个小杂种,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灰烬!”
“到时候死无对证!”
“我看他,还拿什么来跟我斗!”
马建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穷途末路般的、病态的疯狂。
他要用这场,由他亲手策划的,巨大的混乱!
来彻底地搅浑红星厂这潭水!
来为他自己,谋求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红星厂命运的,巨大风暴。
即将在,所有人都毫不知情的,平静的湖面之下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
正是那个,刚刚才将所有致命证据,都掌握在手中的——司徒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