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第三车间。
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厂房窗户,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却驱不散那股,悄然弥漫开来的、不安的寒意。
机器的轰鸣声依旧在响。
但那声音,却不复往日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节奏。
而是变得有气无力,杂乱无章。
越来越多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车间的各个角落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盖的——恐慌与焦虑。
……
车间角落的水房里。
烟雾缭绕。
十几个年纪偏大的老工人,将那个外号叫“老狼”的,马建国的心腹,团团围在了中间。
“狼哥!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声音颤抖地问道,“厂里……厂里真的要搞那个什么,‘计件工资’?真的……真的要裁员?”
“裁员?”老狼冷笑一声,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轻蔑地,吐在那个老钳工的脸上。
“张师傅,我跟你说,裁员,那都是说得好听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工人的心里!
“你们以为,这计件工资,是让你们多劳多得?我呸!那是资本家,才用的剥削手段!”
“我告诉你们!我昨天晚上,亲耳听见的!是楚云腾,那个新来的黄毛丫头,在厂长办公室里,跟她的秘书说的!”
“她说,咱们红星厂,人浮于事!尤其是你们这些年纪大的,干活慢的,全都是厂里的累赘!是厂里的包袱!”
“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的老工人们,瞬间就炸了锅!
“她……她敢这么说?!我们为厂里,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伤!现在,她一个刚从大学里毕业的黄毛丫头,竟然说我们是累赘?!”
“就是!我们年轻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呢!她凭什么这么说我们!”
“大家安静!听我说完!”老狼伸出手,往下压了压,他那阴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说,搞这个计件工资,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她眼里的‘包袱’,给名正言顺地,全都踢出厂去!”
“她已经定下了一份,内部的裁员名单!就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锁着!”
“那计件的定额,高得吓死人!是一个正常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吃不喝,都不可能完成的量!”
“只要下个月一号,计件制一开始!你们第一个月,达不到那个定额!那就对不起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
“厂里会直接,以‘不符合生产要求’为名义,把你们统统——开除!”
“到时候,别说工资了!你们连这个,赖以生存的铁饭碗,都保不住了!你们这几十年,为厂里卖的命,流的血,全他妈白费了!”
“轰——!!!”
老狼的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这些早已习惯了固定工资,早已习惯了“大锅饭”模式的老工人们心里,轰然炸响!
对未来的不确定!
对失去经济来源的,最原始的恐惧!
瞬间,就将他们彻底吞噬了!
“不……不能这样!他们不能这样!”那个老钳工,张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哆嗦,“我……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他们要是把我开除了,我下半辈子怎么办?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退休金过活啊!”
“是啊!我们都为厂里干了一辈子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们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
“这……这跟解放前,那些黑心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开来。
……
与此同时。
在职工大食堂里。
那个外号叫“大熊”的壮汉,正被一群,平时在车间里,最不爱干活的,年轻的“刺头”们,给众星捧月般地围着。
桌子上摆满了酒菜。
“熊哥!你听谁说的啊?这消息靠谱吗?”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工人,一边给大熊倒酒,一边问道。
“靠谱?我呸!”大熊一口,就干了杯里的白酒,然后,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这他妈,是我亲哥们儿,在厂部办公室当差,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偷偷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他打了个酒嗝,满嘴喷着酒气,大声嚷嚷道。
“我告诉你们!楚云腾那个娘们,就是要搞死我们!她搞那个计件工资,就是看我们这些,平时比较‘活络’的兄弟,不顺眼!想找个由头,把我们全都给开了!”
“操!她敢!”黄毛一拍桌子,叫嚣道,“老子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怕过谁!她一个新来的,就想动我们?也不打听打听,这红星厂,是谁的地盘!”
“就是!熊哥!你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你的!大不了跟她干了!”
“干?怎么干?”大熊冷笑一声,他用那双,因为喝酒而显得格外通红的眼睛,扫视着这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愣头青。
“你们知道,那个高得能吓死人的计件定额,是谁定的吗?”
“谁啊?”
“就是你们第三车间的!那个新上任的,狗屁总工程师——司徒羽!”
“什么?!是他?!”
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场的所有刺头都愣住了。
“不可能吧,熊哥?”黄毛有些不信,“司徒羽,他技术那么好,平时为人也挺低调的啊,他怎么会干这种,断咱们兄弟财路的事?”
“低调?我呸!”大熊不屑地啐了一口,“那叫会装!我告诉你们!这姓司徒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就是想,踩着咱们全厂几千号工人的尸体往上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充满了煽动性!
“楚云腾,那个黄毛丫头,早就跟他许诺了!只要,他能帮她,把咱们这些‘懒汉’,全都给清出厂去!年底,就直接提拔他当——副厂长!”
“为了他自己的官帽子!为了他自己的前途!他当然,要把那个定额,定得高高的!越高越好!高到让咱们所有人都完不成!这样,他才能向楚云腾,那个小娘们,邀功请赏!”
“他这,是拿咱们的饭碗,去换他自己的官帽!”
“这孙子,简直坏透了!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大熊这番,充满了恶意揣测和无端污蔑的话,瞬间,就点燃了这群,本就对司徒羽,心存嫉妒的年轻刺头们心中的,那把邪火!
“操!我早就看那小子不顺眼了!凭什么,他就能当总工?就能住新楼房?老子哪点比他差了?!”
“原来,是靠出卖我们兄弟!我呸!什么狗屁技术大拿!就是个小人!”
“熊哥!你说吧!我们怎么办!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必须得让他,给我们一个说法!”
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彻底煽动起来的,无脑的炮灰。
大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谋得逞的狰狞笑容。
“想让他给说法?简单!”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咱们所有人,都别干活!”
“咱们,就去厂长办公室门口,静坐!罢工!”
“咱们,就当着全厂人的面,问问楚云腾,问问司徒羽!他们,到底想把我们工人,往死路上逼到什么时候!”
“咱们,要让他们,立刻!马上!废除那个狗屁的计件工资!”
“咱们,还要让他们,严惩司徒羽!这个出卖我们工人阶级利益的——工贼!”
“对!罢工!严惩工贼!”
“妈的!跟他干了!”
一时间,整个食堂,群情激奋!
……
恐慌,在老工人的群体中蔓延。
愤怒,在年轻工人的群体中燃烧。
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了,巨大破坏力的情绪。
在马建国那些心腹们的,刻意引导和挑拨之下。
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到了一起。
并精准地,将所有的矛盾焦点,都指向了那个,他们眼中共同的敌人——
司徒羽!
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
整个第三车间,已经彻底陷入了停摆。
再也没有人干活。
数百名被谎言和恐惧,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工人,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和对未来的绝望。
“同志们!我们不能再这么,任人宰割下去了!”
“明天早上!咱们就集体罢工!去找厂领导要个说法!”
“对!必须废除计件工资!恢复我们原来的铁饭碗!”
“还必须,严惩司徒羽!那个踩着我们上位的工贼!让他滚出红星厂!”
“严惩司徒羽!滚出红星厂!”
“严惩司徒羽!滚出红星厂!”
那一声声,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口号,在巨大的车间里此起彼伏!
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一切的,恐怖的洪流!
一场由马建国在幕后,用金钱和谣言,精心策划的,针对司徒羽,也针对新厂长楚云腾的,巨大风暴。
已经彻底成型!
而此刻。
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仔细地研究着,那批从废弃砖窑厂里,带回来的“死亡名单”的司徒羽。
对于外面,那即将向他,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
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