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尖锐的早班交接哨声,如同往常一样,划破了红星厂,那宁静的晨雾。
但是。
预想中那如同钢铁交响乐般的,机器轰鸣声,却没有响起。
红星厂,第三车间。
死一般的寂静。
数百名本该走向各自岗位的工人,此刻,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奏般的——愤怒!
“他妈的!不干了!”
不知道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紧接着!
“哐当——!”
“哗啦——!”
“砰!砰!砰!”
无数的扳手,图纸,卡尺,劳保手套,被工人们,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兄弟们!跟我来!”
人群中,那个外号叫“大熊”的壮汉,振臂一呼!
他带着几个,同样是满脸横肉的刺头,如同一群,发了疯的野牛!
径直地,就冲向了车间角落里,那个控制着整个车间命脉的——总配电箱!
“你们要干什么?!住手!”
车间里少数几个,还保持着理智的老师傅,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干什么?!”大熊一把,就将那个上前阻拦的老师傅,给粗暴地推开!
“老子,今天,就是要让厂里那帮,高高在上的领导们看看!没了我们工人!他这车间,就是一堆废铁!”
他说着,便伸出那只,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胳膊,抓住了那根冰冷的,巨大的——总电源电闸!
“给我——断!!!”
伴随着他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向下一拉!
“滋啦……砰!!!”
一道刺眼的电火花,在电闸处猛地爆开!
紧接着!
整个第三车间,那为数不多的几盏,还亮着的照明灯,瞬间全部熄灭!
车间,彻底地陷入了一片,昏暗的令人不安的,半黑暗状态!
“好!!!”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疯狂的叫好声!
“堵门!把门给老子堵死!今天,谁他妈也别想出去!”
在老狼和蝎子等人的煽动下,工人们像是疯了一样!
他们搬来沉重的,废旧的机床底座!
抬来装满了,上百斤铁屑的巨大铁桶!
将那两扇,厚重的,足以开进卡车的,车间大铁门,给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整个第三车间,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被愤怒和恐慌,所彻底封锁的——孤岛!
“打倒资本家厂长楚云腾!”
“抵制计件工资!还我们铁饭碗!”
“严惩工贼司徒羽!滚出红星厂!”
一声声充满了仇恨的口号,在昏暗的车间里,此起彼伏!
汇成了一股,足以将人的理智,都彻底冲垮的,恐怖的声浪!
生产彻底瘫痪!
局面已然失控!
……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在犯罪!”
一声苍老而又充满了威严的怒喝,如同惊雷般,试图压过那嘈杂的咒骂声!
人群自动地分开了一条道。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正拄着拐杖,满脸焦急地从人群的后方,一瘸一拐地挤到了最前面。
正是,司徒羽的恩师,也是整个红星厂,唯一健在的八级钳工——宋万山!
“宋……宋师傅……”
一些还尚存一丝良知的老工人,看到宋万山,脸上都露出了羞愧和不忍的神色。
宋万山在厂里,德高望重了一辈子。
可以说,在场的大部分技术骨干,都或多或少地,受过他的指点。
“老张!老李!还有你,小王!”宋万山伸出那只,因为常年握着锉刀,而布满了厚茧的,颤抖的手,指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厂子是我们工人的家!你们现在,砸了机器,堵了门!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造反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
“宋师傅!您别管了!这事儿,跟您没关系!”那个叫老张的钳工,别过头去,不敢看宋万山的眼睛。
“跟我没关系?!”宋万山气得,将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顿!
“我宋万山,在红星厂干了四十年!我就是死,也是红星厂的鬼!你们现在,要毁了我的家!你跟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被谣言冲昏了头脑的工人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给他们讲道理!
“同志们!工友们!你们听我说!”
“那个计件工资,我研究过了!那绝对是好事!是按劳分配!是让我们这些,真正肯出力,有技术的人,能拿到更多钱的好政策!”
“你们干得多,就拿得多!厂里,绝对没有要开除任何一个人的计划!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在故意挑拨我们工人阶级内部的团结!”
然而。
他这番,发自肺腑的劝说,在早已被愤怒和恐慌,所彻底占据了理智的人群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谣言?我呸!”
人群中,那个外号叫“蝎子”的瘦高个,阴阳怪气地大声喊道!
“宋万山!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了!我们谁不知道,你跟那个司徒羽,是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宝贝徒弟!”
“那个,能把咱们所有人都给害死的,狗屁的计件定额,就是他司徒羽,一手制定的!”
“他为了自己能当官,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你这个当师傅的,当然要向着他说话了!”
“没错!他们就是一伙的!”
“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倒司徒羽!打倒宋万山!”
在蝎子,这恶毒的充满了煽动性的挑拨下!
工人们,那刚刚因为宋万山的出现,而产生的一丝愧疚,瞬间,便被新一轮的更加狂暴的愤怒所取代!
他们,将对司徒羽的仇恨,直接转移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工匠身上!
“你……你们……血口喷人!”宋万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我宋万山,一辈子光明磊落!我徒弟司徒羽,更是我们厂里,技术最好,人品最正的年轻人!他绝不可能,干出那种,损害我们工人利益的事情!你们……你们这是在诬陷!”
“诬陷?哼!”
人群最前方的那个“大熊”,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碍手碍脚的倔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凶狠!
“老东西!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我滚开!”
他说着,便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就朝着宋万山的胸口,猛地推了过去!
“啊!”
宋万山年事已高,又拄着拐杖,哪里经得住,大熊这蓄意的一推!
他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整个人瞬间就失去了重心!
直挺挺地就向后仰面倒了下去!
在他的身后,是冰冷的,坚硬的水泥地面!
而在他的周围,是无数双因为疯狂和拥挤,而即将踩踏上来的——脚!
“宋师傅!”
“不好!”
一些老工人失声惊呼!
但已经来不及了!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都他妈的,给我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充满了无尽怒火的惊天咆哮,猛地,从人群的后方爆发而出!
紧接着!
一个如同黑色铁塔般的魁梧身影!
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蛮横姿态!
直接,就从人群的侧翼撞了进来!
“砰!砰!砰!”
那几个挡在他身前的,闹事的工人,就像是被一头发了疯的,重型坦克,给正面撞上了一样!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就直接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的冲击力,给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
正是一直按照司徒羽的吩咐,在人群中,暗中观察着局势的——贺铁军!
他那双牛一样大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在司徒羽的嘱托下,他也发誓要保护的可敬的老人,即将倒下的,那危险的一幕!
“给我——起!!!”
贺铁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一个箭步,跨越了那足有数米的距离!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在宋万山那花白的后脑勺,即将与那坚硬的水泥地面,进行亲密接触的前一刻!
他那双如同钢筋般,粗壮有力的巨大的手臂,终于及时地伸了出去!
稳稳地!
死死地!
托住了老人,那即将坠落的后背!
然后,他腰部猛地发力!
硬生生,就将宋万山,那已经失去重心的身体,给重新扶了起来!
“宋师傅!您没事吧?!”贺铁军的声音,因为焦急和后怕,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我没事……小贺……”宋万山惊魂未定,脸色煞白。
贺铁军没有再多说。
他一把就将宋万山,如同护着稀世珍宝般,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崽的雄狮!
死死地盯住了眼前那几个,还企图上前来推搡的暴躁的刺头!
尤其是那个,刚刚亲手推倒了宋师傅的——大熊!
他那身,堪比健美冠军的结实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他摆出了一个,在战场上,随时准备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斗的——防御姿态!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血腥味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