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口与南下

夕阳尚未完全沉落，市中心最繁华的解放路却早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沐枫鸢站在本地最大的国营单位——红旗百货商场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眼神锐利如鹰。

整个下午，他的双脚几乎没有停歇过。

从红旗百货到东风商场，再到个体户扎堆的红星服装批发市场，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猎人，用挑剔而审视的目光，巡视着这片看似繁荣的商业领地。

他走进红旗百货的一楼服装区。

空气中飘着一股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宽大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穿着统一制服的售货员们大多抱着手臂，脸上带着国营单位独有的那种倨傲。

“同志，看上哪件了？要买就开票，不买别乱摸，摸脏了你赔不起！”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售货员，看到一个年轻姑娘伸手摸了摸一件衬衫的料子，立刻扬起下巴，不耐烦地呵斥道。

年轻姑娘被说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收回了手。

沐枫鸢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柜台里挂着的那些衣服上。

清一色的的确良衬衫，颜色不是灰就是蓝，最多带点条纹格子的变化，款式更是几十年如一日，呆板得毫无生气。旁边还挂着几件深色的中山装、军绿色的青年装，像是从某个老电影里直接扒下来的道具。

然而，就是这些在他看来丑得毫无美感可言的衣服，依然吸引了不少顾客驻足。

“小李，给我开张票，就要那件蓝色的，四十二码的。”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工人，指着一件衬衫，对相熟的售货员说道。

“哟，王哥，又给嫂子买衣服啊？你这可真是模范丈夫！”叫小李的年轻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打趣道。

“那可不！这不马上要过节了嘛，给她买件新衣服，让她也高兴高兴。这可是‘沪江’牌的，大牌子，质量好！”姓王的工人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沐枫鸢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发现顾客们在挑选衣服时，谈论的永远是“牌子”、“质量”、“耐不耐穿”，却几乎没有人提及“好不好看”、“时髦不时髦”。

不是他们不爱美。

而是他们根本没得选。

他又走进了对面的红星服装批发市场。

这里和国营商场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充满了汗味和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一个个简陋的档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灯光昏暗、环境脏乱。

“老板，这衬衫咋卖的？”沐枫鸢随手拿起一件料子更加粗糙的衬衫问道。

“十五一件，两件二十八！”档口老板是个精瘦的汉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便宜点呗，我拿得多。”

“最少十三，再少不卖了！我这都是从常州拉回来的好货，你看看这料子，多厚实！”老板不耐烦地说道。

沐枫鸢放下手里的衬衫，目光在整个批发市场里快速扫过。

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国营商场，还是这些接地气的个体户档口，所售卖的商品，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款式老旧、颜色单调、设计呆板。

整个城市的服装市场就像一潭死水。

沐枫鸢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南方，尤其是在羊城、深圳那些经济特区，服装市场早已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景象。

得益于毗邻港澳的地理优势，色彩鲜艳、款式夸张、极具个性的港风服饰，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涌入，并迅速占领了年轻人的衣柜。

那些在后世看来充满时代印记的“蝙蝠衫”、“健美裤”、“牛仔喇叭裤”，在南方，已经开始大行其道，成为最时髦、最前卫的象征。

而他所在的这座北方工业小城，人们对于美的渴望、对于个性的追求，仅仅只是被落后的供应链和闭塞的信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这被压抑的需求就像一座巨大的休眠火山。

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瞬间引爆！

而他，就要做那个扔下火星的人！

一个宏大而清晰的商业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第一步，南下！立刻动身去羊城！利用本地与南方巨大的信息差，以最低的价格，大批量地吃进那些即将火遍全国，但在这里还无人知晓的“蝙蝠衫”和“牛仔喇叭裤”！

第二步，营销！摒弃这个年代普遍的柜台销售模式。他要租下一个大场地，借鉴后世最成功的“大卖场”和“快时尚”模式，取消售货员，让所有顾客自由挑选、自由试穿！用劲爆的港台音乐、明亮的灯光、巨大的穿衣镜，去营造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而时髦的购物氛围！

第三步，定价！他要用比国营商场里那些老土衬衫更便宜的价格，去销售这些款式新潮、人人渴望的“爆款”！用绝对的价格优势和款式优势，对本地所有落后的服装同行，进行一场无情的降维打击！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些穿着千篇一律工装的年轻人，第一次看到色彩斑斓、款式新颖的蝙蝠衫时，眼中会迸发出何等渴望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听到，当劲爆的迪斯科音乐在卖场响起，无数人挤在镜子前，兴奋地试穿着从未见过的牛仔喇叭裤时，那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那不是在卖衣服。

那是在引爆一座城市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消费欲望！

其中的利润将会是恐怖的！

想到这里，沐枫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再次伸手，用力地按了按绑在身上的那个现金袋子，重新将布条系紧，感受着那三万两千块钱沉甸甸的重量。

那不再仅仅是钱。

那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的杠杆，是他实现野心的弹药，更是他守护家人的底气与希望！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毅然转身，背对着身后百货大楼的璀璨灯火和夕阳最后的余晖，迈开大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南下的火车票很难买，但他知道在火车站广场的角落里，总有那么几个“票贩子”，只要价钱给到位，没有他们弄不到的票。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从这一刻起，这个名叫沐枫鸢的年轻人，将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正式开启了他在这个大时代里，狂飙突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