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新的被褥柔软而干净,空气中也没有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混杂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清香。沐小雅睡得很沉,苍白的脸颊似乎也因为环境的改善而多了一丝平和。
沐枫鸢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指标正常后,他才放心地走出了病房。
当他再次走出那栋充斥着刺鼻药水味的住院大楼时,外面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给这座灰扑扑的工业小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医院门口人声鼎沸的十字街头,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响亮的合奏。
正值下班高峰期,附近的几个大厂同时放工,庞大的工人潮水般从厂区门口涌出,瞬间占领了整条马路。
放眼望去,满大街都是晃动的人头。人们几乎统一穿着单调乏味的蓝色或灰色工装,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三五成群,一边用力蹬着脚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边大声地谈笑着。
自行车的洪流中,偶尔夹杂着几辆冒着黑烟的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了人,像一罐罐沙丁鱼罐头。
空气中,黄土随着微风飞扬,混合着煤烟的味道、饭菜的香气,形成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沐枫鸢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幅落后却又充满生机的时代画卷,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钢筋水泥、车流如梭的未来都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低头看手机的行人,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人们的穿着单调,娱乐匮乏,但每个人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质朴神情。
这是一个野蛮生长的年代,也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年代。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按了按藏在贴身内衣里的那几捆现金。
钱还在,硬邦邦的,带着他滚烫的体温。
他的大脑开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飞速运转起来。
五万块钱的抚恤金,加上他自己的两千块积蓄,一共是五万两千块。
刚刚在医院,他一口气缴了两万,现在,他身上还剩下整整三万两千块钱。
三万两千块。
这笔钱,如果放在三十年后那个动辄上亿的商战中,或许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微不足道。
但是,在物质极度匮乏、人均月薪只有一两百块的1992年,这绝对是一笔足以撬动整个时代风口的庞大启动资金!
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年,伟人南巡的春风刚刚吹遍大江南北,无数人怀揣着梦想,辞去铁饭碗投身商海。无数的机遇,正在这个古老国度的各个角落里,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地冒出来。
他该做什么?
倒卖钢材?批发布料?还是像霍建威吹嘘的那样,去南方倒腾彩电、录像机?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他立刻否定了。
他回想起前世,在他为了还债而四处奔波的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曾经风光一时的“倒爷”。
他们靠着胆大和一时的信息差,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买小车、住洋楼,出入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但最后呢?
政策一变,风向一转,昨天还被人称作“万元户”、“时代先锋”的他们,今天就可能因为“投机倒把罪”而锒铛入狱。辛苦赚来的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甚至连累家人。
他亲眼见过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服装大王”,因为一批货的来源说不清楚,最后被判了无期,老婆孩子流落街头,下场比他还惨。
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规则尚未完全建立,处处都是灰色地带的年代,想要走得远,笑到最后,就必须彻底摒弃那些看似暴利、实则踩在法律红线上的生意。
赚快钱固然诱人,但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他过够了。
这一世他不仅要赚钱,更要站着、体面地、安安稳稳地把钱赚了!他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一个能够屹立数十年而不倒的商业帝国!
他要走最正规的商业途径。
他要利用自己多出来的那三十年的超前眼光,利用对未来政策走向、技术发展、市场需求的精准预判,用绝对的商业逻辑和跨越时代的信息差,对这个年代所有落后的、野蛮的、只懂得钻空子的所谓“能人”、“倒爷”们,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式的降维打击!
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意。
什么才是真正的商业。
想到这里,沐枫鸢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融合了野心、自信和对未来绝对掌控力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与工厂方向相反的市中心走去。
那里有本市最大、最繁华的百货大楼,有刚刚兴起的各种个体户商铺,也是整个城市商业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他的第一步,就从市场调查开始。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一个崭新的时代,正缓缓地在他脚下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