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炉火将小屋映照得一片暖黄。陆向北看着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将一切贪婪与恶意都牢牢地锁在柜中,才终于感受到一丝真正的安稳。他贴身收好那把唯一的钥匙,仿佛收好了一个家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凛冽的寒风就呼啸着吹过家属院的各个角落,将屋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
陆向北的高烧,在沈念秋一夜的精心照料下退了不少。他穿上那件厚重的蓝色棉工服准备去国营棉纺厂上早班。
“向北你病还没好利索要不再请一天假吧”,沈念秋一边替他整理着有些歪斜的衣领,一边担忧地说道。
“没事了”,陆向北握住她的手,眼神温和而坚定,“今天必须去上班。人事科那边还有些手尾要处理,必须当面说清楚。你在家好好待着,记住我昨天说的话把门锁好,谁叫也别开饭点到了就自己煮鸡蛋冲麦乳精吃”。
“嗯我知道了”沈念秋点点头“你在厂里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陆向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拉开门大步走入了清晨的寒风中。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家属院的尽头。
陆向北前脚刚走,堂屋里就传来了陆向南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哎哟……哎哟……我这身上怎么一点劲都没有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被子弄得一团糟,“肯定是被昨天那两个黑脸的给吓坏了魂都丢了半条”。
潘翠花一早就起来了,正愁着怎么安抚这个宝贝疙瘩一听他叫唤,立刻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凑了过去,“我的心肝宝贝快起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陆向南推开碗一脸嫌弃,“又是这个这玩意儿淡出个鸟味了怎么吃。我要吃甜的我要吃带油水的!妈我昨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你今天必须给我弄点好吃的补补,不然我这身子骨可就垮了”。
他说着就在床上打起滚来,嘴里不停地吵闹着非要吃甜食。
潘翠花被他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疼得不行。她一向最是溺爱这个小儿子,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如刀割,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他。
“好好好,我的乖儿子,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弄”,她连声安抚着,“你先躺着妈这就去想办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紧锁眉头。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糖罐里更是连一粒糖渣都找不到,拿什么给宝贝儿子补身体。
就在这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气,顺着寒风从东厢房的门缝里飘了出来,钻进了她的鼻孔。
那是一种浓郁的奶香和麦芽的香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潘翠花常年搜刮大儿子家的东西,对各种吃食的气味极其敏感。她鼻子用力地嗅了嗅眼睛瞬间就亮了。
麦乳精。
是麦乳精的香味。
她立刻就想起来了,前天晚上陆向北掀桌子之前,那桌上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这个大儿子手里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昨天肯定是趁着自己不注意又偷摸买了好吃的回来。
这个挨千刀的白眼狼,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不管亲娘和亲弟弟的死活。
潘翠花心里立刻打定了主意。她认定大儿子屋里肯定藏了不止麦乳精一样的好吃食。她决定趁着陆向北不在家,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搜刮出来给她的宝贝向南吃。至于那个还在怀孕的儿媳妇沈念秋,在她眼里连根葱都算不上。
一个连蛋都下不出来的赔钱货,也配吃那么金贵的东西。
但是沈念秋那个小贱人还待在屋里,不把她支开自己根本没法动手。
潘翠花的眼珠子一转一条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她沉下脸清了清嗓子,摆出婆婆的威严架子走到东厢房门口用力地拍打着房门,“沈念秋死丫头还躲在里面做什么,赶紧给我滚出来”。
屋里的沈念秋听到她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地一抖。她想起陆向北的叮嘱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小声问道:“妈……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潘翠花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赖在床上,你是想当老封君让人伺候吗。赶紧给我开门,家里攒了一堆活等着你干呢”。
沈念秋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若是把关系闹得太僵自己和向北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最终还是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潘翠花就直接闯了进去,一眼就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麦乳精的痕迹。
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嘴上却骂得更凶了,“好啊你个小娼妇,我儿子在外头辛辛苦苦上班养家,你倒是在屋里偷吃好东西。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活干完中午就别想吃饭”。
她说着就转身回到堂屋,把全家人积攒了足足有半个月的脏衣服,全都从角落里翻了出来。厚重的棉袄棉裤带着汗臭味的床单被罩堆成了一座小山。
潘翠花把这一大堆衣服,全都抱到院子里重重地扔在冰冷的地上,指着那堆衣服对跟出来的沈念秋大声命令道:“看到没有把这些都给我洗干净了。一件衣服上要是留下一个泥点子你就给我用牙啃干净”。
“妈……这么多衣服我……”沈念秋看着那堆山一样的脏衣服脸色发白。
“你什么你”,潘翠花双手叉腰瞪着她,“怎么让你干点活就想偷懒了?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拿到院子尽头的露天水槽去洗。别想着在屋里用热水,那是给我家向南留着擦身子的”。
此时正值隆冬,户外天寒地冻家属院尽头的那个水泥水槽边上早就结满了厚厚的冰茬子,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更是冰冷刺骨。让一个孕妇在这样的天气里去洗这么多厚重的冬衣,简直就是要她的命。
沈念秋知道她是故意刁难自己。她想反抗想说自己怀着孕不能碰冷水。但一想到陆向北昨天才和家里闹翻,如果自己再起冲突恐怕只会让事情更糟。为了不给丈夫添麻烦,也为了不惹怒这个疯婆子她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她咬着嘴唇默默地走到墙角,端起那个沉重的大木盆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装那些散发着馊味的脏衣服。那盆衣服很快就堆得冒了尖沉得她几乎都端不起来。
她佝偻着腰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端起木盆独自一人朝着院子尽头的水槽蹒跚走去。
潘翠花就站在堂屋门口,冷漠地看着沈念秋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单薄背影。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家属院里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脸上才露出一抹得意的、阴狠的笑容。
她立刻转身钻进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里,在一堆破烂中翻找起来。很快她就找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和一把又细又长的长柄螺丝刀。
她拿着这两样“武器”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快步走向了陆向北那扇紧闭的东厢房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