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赌场的空气,永远是浑浊的。
浓烈的、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汗臭、脚臭,还有输光了钱的赌徒身上散发出的、绝望的酸腐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陆向南缩在最角落的一张赌桌旁,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中央,那个正在被荷官快速摇晃的骰盅。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油腻的汗珠。他的心脏正随着那清脆的骰子碰撞声,疯狂地跳动着。
“开!开!开!”
“大!大!大!”
“小!小!一定是小!”
周围的赌徒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张张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同恶鬼。
陆向南没有吼叫。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自己那早已被汗水浸湿的、空空如也的口袋,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他已经输光了。
输光了从那个瘸腿老爹手里,抢来的最后一分钱。
“开!三四五,十二点,大!”
荷官面无表情地掀开骰盅,用他那单调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布了结果。
桌子旁,瞬间爆发出一阵懊恼的咒骂声和兴奋的欢呼声。
陆向南的眼前,猛地一黑。
他输了。
又输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椅子上,眼神呆滞地看着荷官,将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用一根小木棍,熟练地划拉到属于庄家的那一头。
“没钱了就滚蛋!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旁边一个赢了钱的、满脸横肉的壮汉,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陆向南踉跄了一下,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争辩,只是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周围人鄙夷和嘲笑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他游魂一般,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他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国营饭店,后厨的门虚掩着,一股剩饭剩菜的馊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便一个闪身,溜进了饭店的后厨。
他在泔水桶里,疯狂地翻找着。
终于,他在一堆烂菜叶子和鱼骨头下面,翻到了一根还带着点肉丝的、不知被谁啃剩下的鸡骨头。
他如获至宝,也顾不上那上面沾满了的油污和馊水,直接就塞进了嘴里,用他那已经松动的牙齿,贪婪地、用力地啃食着上面那点可怜的肉末。
就在他啃得正香的时候。
后厨的灯,突然亮了。
“好你个小偷!又他妈是你!”一个身材高大的厨师,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从里屋冲了出来。
陆向南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的鸡骨头都掉在了地上。他想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疯狂地磕头求饶。
“师傅,我错了!我就是太饿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厨师,显然不是第一次抓到他了。他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陆向南,脸上露出了极度的厌恶。
“滚!你给我滚!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他妈直接剁了你的手!”厨师用菜刀的刀背,在他的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陆向南连滚带爬地,从后厨逃了出来,消失在了无边的黑夜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饥饿,寒冷,还有那种被人像狗一样驱赶的屈辱感,像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北岗家属院的家里。
那时的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每当吃饭的时候,母亲潘翠花总会把鸡腿、肉块,这些最好吃的东西,从大哥陆向北的碗里,夹出来堆在他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向南快吃,多吃点,长身体。你大哥是干活的,吃点粗粮就行了。”
而父亲陆大强,则会笑眯眯地看着他,递给他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我们家向南,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不像你大哥,一辈子就是个工人的命。”
那时的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
他以为大哥陆向北的一切,都该是他的。他的工作,他的房子,他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好饿,好冷。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场。
他想回去。
他想回去,再从那个瘸腿老爹的身上,抢一点钱,哪怕只有几毛钱,能让他买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也好。
他怀着这个念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破败的窝棚前。
窝棚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任何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那块破油布,探头向里望去。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尸体高度腐烂后,才会散发出的、独特的恶臭。
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
在窝棚的角落里,两个早已僵硬、腐烂、爬满了蛆虫的身影,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其中一个,是他那个瘸腿的老爹。
另一个,是他那个瘫痪的老娘。
他们,已经死了。
不知死了多久。
陆向南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恐惧。
他只是觉得,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彻底地破灭了。
他再也抢不到一分钱了。
他再也吃不上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了。
一股巨大的、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哇”的一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在寂静的寒冷的垃圾场上空回荡着。
像一头迷了路的、濒死的孤狼,在发出最后徒劳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