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又喝多了。
在他的“北松货运”车队,年底的庆功宴上。
作为车队的二把手,又是老板陆向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他自然成了众人轮番敬酒的重点对象。
“铁柱哥!这杯我敬你!要不是你当初带着我们这帮兄弟,从乡下出来,我们现在还在家刨土呢!哪能开上大卡车,住上楼房,娶上媳妇!”
“柱子哥!我干了,你随意!跟着你和陆总干,有肉吃!这辈子,我陈老三就认你们了!”
陈铁柱来者不拒,端起那印着“茅台”二字的大酒杯,仰头就干。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被人尊敬、被人簇拥的感觉。
宴席散后,陆向北的司机小李,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将喝得醉醺醺的陈铁柱,稳稳地送回了家。
他家,也住在一个不错的小区里。是陆向北当初买小洋楼时,顺便在隔壁小区,给他全款买下的一套三室一厅的大房子。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怎么又喝这么多!”他媳妇连忙迎上来,扶住他那摇摇晃晃的身体,嘴里抱怨着,眼神里却满是心疼。
“我……我高兴!”陈铁柱打了个酒嗝,咧着嘴傻笑,“今天……今天兄弟们都敬我酒……说……说跟着我,有肉吃……”
他媳妇将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给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
“行了行了,知道你现在是陈总了,威风了。”她没好气地说道,“快把这碗水喝了,解解酒。”
陈铁柱端着碗,却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的他,还是北岗镇屠宰场里,一个普通的、杀猪的屠夫。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将一头头嗷嗷叫的肥猪,开膛破肚。身上永远都穿着一件沾满了猪血和油污的、洗不干净的皮围裙。
他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多挣点钱,多攒点布票,给他那个瘦弱的媳-妇,做一件新衣服。
那时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开上小汽车,住上大楼房,被人前呼后拥地喊一声“陈总”。
他知道,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是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陆向北。
他还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陆向北,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有些温吞、孝顺得甚至有些懦弱的兄弟,突然找到了他。
那时的陆向北,刚从一场高烧中恢复过来,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铁柱,帮我个忙。”
“向北哥啥事,你说!”
“我二叔家,欠了我不少钱粮,一直赖着不还。你明天跟我走一趟去要债。”
“要债?那……那可是你亲二叔啊……”
“他没把我当亲侄子,我也没必要把他当亲二叔。”陆向北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跟在我身边,把你的杀猪刀带上两把磨亮点。”
第二天,他就真的跟着陆向北,带着两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堵在了陆二栓家的门口。
他亲眼看着,陆向北是如何用一本小小的账本,和那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将那个平日里在村里耀武扬威的陆二栓,逼得节节败退。
最后,硬生生地从他家里,搬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来抵债。
从那一刻起,陈铁柱就知道,他的这个发小不一样了。
后来,陆向北又找到了他。
“铁柱,别在屠宰场干了,那能有多大出息?”
“不干那个,我能干啥?我除了杀猪,啥也不会啊。”
“跟着我干。我带你挣大钱。”
他就真的,辞掉了屠宰场那份虽然辛苦、但还算稳定的工作,跟着陆向北,用一辆破旧的偏三轮,开始在各个乡下倒腾起了农副产品。
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陆向北分给他一百块钱时的场景。
那是一沓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钱。
他的手都在抖。
“向北哥……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就出了点力气……”
“拿着。”陆向北将钱,硬塞进了他的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铁柱,你记住,只要你信我,跟着我好好干,以后,这样的钱,你天天都能挣到。”
从那天起,他就死心塌地地,跟着陆向北。
陆向北指东,他绝不往西。
陆向北让他去收鸡蛋,他就把方圆百里的鸡蛋,都收到手。
陆向北让他去搞运输,他就带着一帮兄弟,没日没夜地开着大卡车,在国道上跑。
他没什么文化,更不懂什么叫“商业手腕”、“市场经济”。
他只知道,陆向北,是他的大哥。
是他把他从那个充满猪血腥味的屠宰场里,拉了出来,带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没有陆向北,就没有他陈铁柱的今天。
“嘿嘿……嘿嘿嘿……”
想着想着,陈铁柱端着那碗蜂蜜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一样。”他媳妇从卧室里走出来,嗔怪道。
“我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向北哥。”陈铁柱抬起头,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无比真诚的、纯粹的光芒,“媳妇,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了?”
他媳妇看着他那副傻样,也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拿过他手里的碗。
“是,你积了大德了。”她柔声说道,“所以啊,以后更要好好干,不能辜负了向北对你的这份情义。”
“那肯定的!”陈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谁要是敢对向北哥不利,我陈铁柱,第一个跟他拼命!”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陈铁柱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感受着家里的温暖和妻子身上那熟悉的、好闻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做梦一样。
一个他从来都不敢做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美梦。
而这个梦,是他的大哥,陆向北,亲手为他编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