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雨势却丝毫不见减弱。
青林乡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路边的排水沟里,浑浊的雨水在哗哗地奔流。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两个浑身沾满泥浆的身影,在黑暗中穿街过巷,最后几乎是踉跄着停在了一座带有独立小院的青砖瓦房门前。
这里,住着整个青林乡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定海神针——参加过革命战争,随军南下的老党委书记,耿建邦。
乘亦非的胸膛剧烈起伏,肺里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喘一口气。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起几乎冻僵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拍打着那扇厚实的木门。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在死寂的雨夜里传出很远。
几秒钟后,院子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接着,伴随着门栓被拉开的声响,厚实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深刻皱纹的脸。
正是老书记耿建邦。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几乎成了泥人的下属时,脸上的不悦迅速转为一种严肃的审视与深深的不解。
“你们是……?”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紧紧地锁定在为首的乘亦非身上,等待着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作为青林乡的最高领导,耿建邦因为性格过于刚正,不屑于官场上那些迎来送往的套路,近年来已经主动退居二线,很少直接插手乡里的具体行政事务,长期处于权力的边缘地带。
但他见惯了风浪,即便是在这样突兀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一个老革命家应有的镇定。不过,对于这种打破一切常规、在三更半夜直接拍响他家门的越级求见行为,他骨子里依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心。
“耿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万分抱歉!”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进了门廊。乘亦非迎着耿建邦审视的目光,猛地挺直了腰板。他满身的泥污与狼狈,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二十出头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肃重。
他没有用任何诸如“十万火急”、“人命关天”之类的夸张词汇,更没有掺杂丝毫个人的主观情绪和惊慌失措。他只是用一种精确到近乎冰冷的专业术语,开始了他的汇报。
“书记,我叫乘亦非,是乡党政办的夜间值班干事。我身边这位是农技站的技术员乔铁牛同志。我们二人刚刚从青林水库大坝现场勘查返回。”
耿建邦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党政办的值班干事?大半夜跑到水库去勘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乘亦非完全无视了对方眼神中的怀疑,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钉子。
“书记,根据我们的实地勘查,青林水库目前存在重大溃坝风险。具体的险情位置,位于大坝背水坡中段,距离坡底垂直高度约十五米,水平距离坝体西侧边缘约三十米处。”
“险情特征为多点管涌,我们观测到的主要渗水点有三处,均伴有大量的黏土及细沙颗粒随水流被带出。最大的一个渗水点,已经形成了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塌陷区,出水量目测约为每秒零点五升,水体浑浊度极高。这表明坝体内部的土石结构已经被水流严重掏空,形成了贯穿性的渗水通道。”
这一连串详实到令人心惊的数据,从乘亦非口中被条理清晰地逐一陈述出来,没有任何废话,没有任何铺垫,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问题的核心。
耿建邦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原本只是审视,此刻却变得异常专注。
乘亦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根据气象通报,今晚的降雨量已经超过了历史极值。目前水库水位距离坝顶溢流口不足半米。结合管涌险情的恶化速度,我们做了一个最保守的预估——如果雨势不减,两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大坝将从管涌处发生结构性崩溃,引发决堤!”
两个小时!
这个精确到具体时限的预判,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乘亦非的汇报方式,老练得不像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他深知,面对耿建邦这样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领导,任何情绪化的渲染和添油加醋的描述都是多余且愚蠢的。
唯有钢铁一般冰冷、残酷而不容置疑的事实,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击穿对方所有的疑虑和警惕,促使他做出最快、最正确的决断。
门廊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耿建邦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乘亦非。原本审视的目光,已经完全转变为一种毫不掩饰的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赞赏。
他在这片土地上工作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人。有夸夸其谈的,有临阵脱逃的,也有忠厚老实的。但在如此极端、如此致命的灾害面前,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够保持这般临危不乱的绝对冷静,并且还能在现场勘查中,提供出如此扎实、如此精确的专业数据,这是他前所未见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品质?
这不是小聪明,不是投机取巧,这是真正把责任扛在肩上,把事情做到实处的脚踏实地!这种实干精神,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这位老书记内心最柔软,也最看重的地方。
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那些精确到米数据,那些关于水流、关于时间的预估,绝不是信口开河的危言耸听!
事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耿建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坚毅。他那略显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军人。
他知道,此刻已经不是考虑什么权力边界、什么官场规矩的时候了。整个青林乡数万百姓的性命,就悬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之上。
他必须站出来,承担起这份天大的责任!
“好……好小子……”耿建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看向乘亦非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任何一丝的犹豫,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屋内的电话机旁。
他甚至没有关上大门,任由冰冷的风雨倒灌进来。
他要启用那个已经封存多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最高指挥权限。
他用最强硬、最不容置疑的态度,彻底接管这个混乱而危急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