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睡?”
一声极低的、带着几分嘲弄的轻语,如同鬼魅的叹息,在寂静的卧房内响起。谢妄生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沈鹤骨的床榻之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手中的那把薄刃匕首,还滴淌着属于李副统领的、尚有余温的鲜血。
沈鹤骨依旧平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早已陷入了深沉的梦乡,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致命的威胁一无所知。
谢妄生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睡颜,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他缓缓地倾下身,将那把散发着血腥与寒意的匕首,悬停在了沈鹤骨的面部上方,距离她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眸,不过寸许。
一滴温热的鲜血,从刀尖上滑落,精准地滴在了覆盖她眼眸的白绫之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殷红。
“告诉我,沈女官。”谢妄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韵律,他像是在与一个沉睡的人对话,又像是在审问一个清醒的灵魂,“你在春日宴上,究竟看到了什么?不,我应该问,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他没有期待回答。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下压着自己的手腕。那冰冷而锋利的刀刃,一点一点地靠近,最终轻轻地贴在了沈鹤骨的眼皮之上——隔着那层被鲜血浸染的白绫。
刀锋上传来的冰冷触感,与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郁的血腥气,如同两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了沈鹤骨的感官世界。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把刚刚饱饮过鲜血的凶器。她甚至能从那细微的血腥味中,分辨出血液主人生前的惊恐与绝望。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安然沉睡的模样。
“真能沉得住气。”谢妄生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用那平缓得令人发疯的语调说道,“一个普通的盲女,在春日宴那样的修罗场里,能够毫发无损地活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你说是吗?”
他手中的匕首,微微施加了一丝力道。刀刃的锋利,透过薄薄的白绫,清晰地传递到她娇嫩的眼皮之上。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一个清醒的人,瞬间汗毛倒竖的威胁。
“更何况,你不仅仅是活了下来。”谢妄生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的耳边私语,“你还顺手,解决了一个本不该由你解决的麻烦。那个叫翠柳的宫女,死得可真是恰到好处。我很好奇,一个连路都看不清的人,是如何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精准地判断出她所在的位置,并且……借刀杀人的?”
刀锋的寒意,仿佛要穿透眼皮,直刺入她的眼球。沈鹤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反击?呼救?还是继续伪装?
她在一瞬间,便做出了选择。
她调动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眼部周围的每一寸肌肉群。她强迫自己的神经,忽略掉那致命的威胁,强迫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一个深度睡眠的状态。
在刀刃那冰冷的、带着实质性压迫感的重压之下,她的眼皮,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稳。没有一丝一毫因为恐惧或紧张而产生的、哪怕是最细微的颤动。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天生的盲人。对于这种纯粹的视觉威胁,对于这把悬停在眼前的利刃,她的身体,从生理层面上,就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这把刀,根本就不存在。
“有意思。”谢妄生的凤眸微微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见过的硬骨头,比这皇城里的砖石还要多。在大理寺的暗牢里,无论多么嘴硬的死士,在他的手段之下,最终都会崩溃。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却用一种最被动、也最极致的方式,抵挡住了他的试探。
他不信她真的睡着了。
一个人,或许可以在睡梦中对外界的触碰没有反应,但绝不可能在冰冷的刀锋和浓烈的血腥味双重刺激下,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这只能说明,她在用一种超乎常理的自控力在演戏。而,演得天衣无缝。
“看来,寻常的法子,对沈女官是没用了。”谢妄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的兴味。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对手,一个能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泛起一丝波澜的玩物。
他加重了手中匕首的力道。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锋利的刀刃,隔着白绫,在沈鹤骨娇嫩的眼皮上,压出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红痕。只要他再稍稍用力,那层薄薄的皮肤,便会被轻易地划开。
“我再问一次。”他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那股催发了赵明渊心悸的香,是你调的吧?那块被你命名为‘寒鸦戏雪’的香锭,此刻,就在你的枕下,对吗?”
他甚至能闻到,从她的枕边,散发出的那股与殿上如出一辙的、冷冽而特异的香气。
沈鹤骨的呼吸,依旧保持着那均匀而绵长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仿佛亘古不变的潮汐。
她的身体,除了正常的呼吸起伏之外,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她的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谢妄生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任何一处肌肉的抽动中,寻找到破绽。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反应,完美得就像一本教科书,完全符合一个先天失明、对外界视觉刺激毫无概念的盲者的所有生理特征。她的睫毛没有颤抖,她的鼻翼没有翕动,她的嘴角没有绷紧。
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表演,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睡着了的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