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汉白玉台阶早已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谢妄生独自一人,站在九十九级台阶的最顶端。他手中那柄从禁军尸体上捡来的长刀,刀刃已经因为过度劈砍而变得卷曲,刀身上布满了豁口。
他的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铁虎营的私兵,也有宫中的禁卫。他身上那件原本象征着内阁次辅无上权力的玄色蟒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重,紧紧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台阶下方,是如同潮水般不断向上冲击的萧万仞残部。
在经历了机弩自毁和萧折柳反叛的连番打击后,萧万仞的大军虽然阵型大乱,但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依旧冲破了外围的数道防线,兵锋直指这座通往皇帝寝宫的最后屏障。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一名铁虎营的校尉躲在盾牌兵的身后,指着台阶上那个如同鬼神般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吼道,“谁能砍下谢妄生的脑袋,国公爷赏万户侯!”
重赏之下,那些杀红了眼的私兵们再次发起了冲锋。他们举着厚重的盾牌,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之墙,一步一步地向着台阶上方推进。
谢妄生看着下方涌来的人潮,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凤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数柄长枪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刺来,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却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手中的卷刃长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下劈砍,精准地斩断了最前方的一根枪杆。紧接着,他借着旋身的力量,一脚踹在面前那面巨大的盾牌上。
巨大的力量,让那名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后滚去,瞬间撞倒了一片向上冲击的同伴。
趁着这个空档,谢妄生手中的长刀再次挥出,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一名暴露在外的私兵的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让他眼中毁灭的戾气,变得更加浓郁。
“就这点本事吗?”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敌人的耳中,“萧万仞养的狗,果然跟他一样,都是些只会仗着人多犬吠的废物。”
他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那名校尉气急败坏地吼道。
后方的弓箭手立刻引弓搭箭,然而,他们的箭矢刚刚射出,便被从承天门城楼上抛下的滚木擂石砸得人仰马翻。裴寂正带着大理寺最后的人手,在城楼上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然而谢妄生真正的危险,并非只来自前方。
就在他侧身躲过一柄刺向他小腹的长枪时,一道阴冷的、带着剧毒气息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袭来!
那是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死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的背后。他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短匕,如同毒蛇的獠牙,直刺谢妄生的后心。
是楚听白的人。
那个躲在皇宫深处,早已陷入癫狂的傀儡皇帝,终于亮出了他最后的毒牙——“木匠暗网”。
谢妄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头也不回,甚至连闪躲的动作都没有。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那柄早已不堪重负的长刀,向着后方反手掷出!
长刀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精准地命中了那名偷袭死士的咽喉!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名死士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最终被死死地钉在了承天门的朱红大门之上。
与此同时,又有数名穿着同样服饰的死士,如同鬼魅般,从承天门两侧的石狮与华表阴影中不断跃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与萧万仞的叛军一同,将谢妄生绞杀在此地。
谢妄生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他赤手空拳,面对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和身后神出鬼没的致命杀手。
“大人!接刀!”
城楼上,裴寂看准时机,将一柄佩刀奋力扔下。
谢妄生向后一跃,在半空中接住刀柄。他刚刚落地,一名叛军便怒吼着,当头一刀劈下。
谢妄生侧身避过,手中的新刀顺势向前一送,干净利落地刺入了对方的心口。
他拔出长刀,鲜血飞溅。
然而,长时间的高强度厮杀,已经让他的体力大量流失。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般的刺痛。身上,不知何时又增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地从撕裂的甲胄缝隙中渗出,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他快不行了!给我上!耗死他!”
叛军的校尉看出了谢妄生的力不从心,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吼叫。
谢妄生的视野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耳边只剩下无尽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他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但他的精神,却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毁灭状态。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这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无比骇人。
他不再格挡,不再闪避。
一名叛军的长枪刺来,他不闪不避,任由那冰冷的枪尖刺穿自己的左肩。在对方那惊愕的眼神中,他猛地向前一步,用肩膀死死地卡住枪杆。
“想杀我?”他对着那名叛军,露出了一个森白的牙齿,“下辈子吧!”
他手中的长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瞬间划开了那名叛军的喉咙。
以命换命!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将自己变成了一台只知杀戮的机器。每一次受伤,都必然会带走一个甚至数个敌人的生命。
一名“木匠暗网”的死士从侧面扑来,手中的毒匕划向他的脖颈。谢妄生看也不看,直接用左臂迎了上去。在毒匕深深刺入他手臂的同时,他右手反握长刀,闪电般刺出,将那名死士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他一脚踹开死士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拔出插在手臂上的毒匕,随手扔在地上。
黑色的毒素,迅速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