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殊途

风雪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冻结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手持长枪，傲立于两具尸体旁的赤甲女子身上。
萧万仞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着那个眼神冰冷陌生的女儿，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与狂怒直冲天灵盖。
“你……你这个逆女！”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濒死的野兽，“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竟然敢为了外人，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萧家！”
“我没有背叛萧家。”萧折柳的声音异常平静，她缓缓抬起枪尖，遥遥指向萧万仞，“我只是在背叛你。背叛你这个，早已被权力腐蚀得毫无人性的暴君。”
“哈哈哈哈！”萧万仞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的杀意，“好！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女儿！我倒是想看看，没有了我萧万仞，没有了萧家这棵大树，你一个人，能在这乱世中活几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裁决”，刀锋直指萧折柳，对着周围那些早已被吓傻的亲兵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逆贼拿下！死活不论！”
亲兵们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眼前这位，毕竟是他们从小敬畏的大小姐。
“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萧万仞的眼神变得愈发狰狞，“谁能砍下她的脑袋，我赏他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终于有几个被贪婪冲昏了头脑的士兵，握着刀，小心翼翼地向着萧折柳包围过去。
萧折柳冷冷地看着他们，手中的长枪挽了一个枪花，赤色的枪缨在风雪中如同跳动的火焰。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就在片刻之前，内城门旁的闸楼底层。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机油的味道。巨大的绞盘和铁索如同沉睡的巨蟒，盘踞在黑暗之中。几名负责驻守的叛军，正围着一盆炭火，百无聊赖地烤着手。
“妈的，真他娘的冷。”一个士兵搓着手，抱怨道，“也不知道国公爷是怎么想的，明明陈将军他们马上就能开门了，非要搞这么一出。现在好了，机弩炸了，我们还得在这鬼地方守着。”
“少说两句吧。”另一个年长些的士兵压低声音，“国公爷的心思，也是我们能猜的？安心等着就是了，等进了城，有的是好日子过。”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如同水中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从地下水系的出口处滑出。
为首的，正是荆十三。
他身上滴水未沾，落地无声。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叛军。
那名叛军正背对着他，伸长了脖子，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让他所有的惊呼都堵死在了喉咙里。紧接着，一抹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意识便迅速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荆十三松开手，任由那具温热的尸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对着身后的几名暗桩成员，做了一个“清理”的手势。
无声的杀戮，在黑暗中展开。
那些还在抱怨天气寒冷的叛军，一个个地，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从阴影中伸出的短刀，精准地割断了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不过十数息的时间，闸楼底层的所有守卫，便已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荆十三走到控制吊桥的核心机关前，对着上方的暗道，轻轻敲击了三下。
很快，沈鹤骨身披黑袍，在那几名暗桩成员的护卫下，从暗影中缓缓走出。
她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机关，而是径直走到了闸楼上层的围栏前。
寒风吹动着她的黑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这里，俯瞰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她“看”到了萧万仞的暴怒，也“听”到了萧折柳那决绝的反叛之语。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漫天的风雪与喧嚣，精准地落在了城墙之下，那个手持赤色长枪，正准备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傲身影上。
几乎是在同时，正处于重重包围之中的萧折柳，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士兵，越过那条燃烧的火河，与闸楼之上，那个静立在黑暗中的黑袍身影，在空中轰然交汇。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虽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她们却在这一瞬间，清晰地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图。
那是对旧世界同样的憎恶，是对自由同样炽热的渴望，也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属于同路人的默契。
萧折柳明白了。
她明白了沈鹤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她忽然收起了枪势，对着那些已经将她包围的士兵，露出一个灿烂而决绝的笑容。
“你们想要黄金万两，想要官升三级，对吗？”她的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阵前，“那就去拿啊。不过，不是从我这里，而是从他那里。”
她说着，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振！
这一次，枪尖不再对准任何人，而是化作一道赤色的闪电，狠狠地斩向了她身侧，那根连接着护城河吊桥的、手臂粗细的巨大铁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根承受着万钧之力的铁索，在萧折柳倾尽全力的一击之下，应声而断！
失去了铁索的拉拽，沉重的吊桥，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轰然落下！
它的一端重重地砸在对岸，另一端则砸在了萧万仞的军阵之前，正好横跨在那条燃烧的护城河之上，形成了一条通往城门的、最直接的通路。
做完这一切，萧折柳甚至没有再看萧万仞一眼。她催动内力，脚尖在雪地里一点，整个人如同惊鸿一般，向着混乱的军阵侧翼冲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她用这场惊天动地的反叛，不仅彻底引爆了叛军阵营的内部混乱，更为沈鹤骨，为那个与她殊途同归的盟友，敞开了一条通往皇城核心的、最宽阔的道路。
闸楼之上，沈鹤骨对着身旁的荆十三，轻轻颔首。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