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坠地的声响,突兀地从假山外围那片茂密的草丛中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将一袋沉重的谷物从高处丢下,声音不大,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假山深处,那依旧在黑暗中疯癫哭嚎的赵侍郎显然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所有的感官都已经被药物与幻觉所占据。
但晏伏离听到了。
她那如同最精密仪器的听觉系统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她那原本正在高速运转、对刚刚获取的情报进行归档整理的大脑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脚边那块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滴暗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微弱的星光下折射出一点诡异的光。
这滴血不是她的。
更不是赵廉的。
这滴血是凭空出现的。
晏伏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却没有去触碰那滴血,而是将指尖悬停在了血珠的上方。
一股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冷铁与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顺着夜风钻进了她的鼻息。
这股味道……
晏伏离的嗅觉神经在捕捉到这股独特气味的一刹那便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她那庞大得可怕的记忆宫殿开始自动地对这股气味进行检索。
无数的气味信息在她的脑海中如同流星般划过。
花香、墨香、药香、脂粉香……
最终,时间定格在了昨夜。
听潮楼,高台之上。
那个男人,那个身穿玄色重甲、手持佩刀“大寒”的男人。
那个用冰冷的刀锋抵住她下颌的男人。
就是他。
晏伏离的脑海中瞬间回溯起了昨夜褚惊蛰靠近她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独一无二的气息。
那是一种常年与冰冷的钢铁兵器为伴,又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沾染上的、已经深入骨髓的血腥气。这两种味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只属于他褚惊蛰的独特的“体味”。
而此刻,她从这滴血珠之上闻到的味道,与昨夜她记下的那股气味进行比对之后,结果是完全一致。
褚惊蛰。
他就在这附近。
而且他刚刚出手了。
杀了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晏伏离的心湖之上炸开了一圈巨大的涟漪。
她缓缓站起身,依旧站在那块巨大的太湖石之后,没有动。
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地转头四处张望,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窥视者。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张因为寒冷而显得愈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种比星光更加明亮、也更加复杂的光芒。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再次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运转了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他知道是我设的局吗?
他知道我用药物和熏香逼疯了赵廉吗?
他知道我刚刚从赵廉的口中撬出了那份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吗?
一个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
然而很快,这些疑问便被另一个更加关键的事实所取代。
他杀了人。
他杀的是谁?
晏伏离的超忆症再次启动,开始还原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声沉闷的坠地声。
这滴随风飘来的血珠。
以及那股只属于褚惊蛰的味道。
逻辑链条在她的脑海中瞬间串联。
答案只有一个。
就在刚才,就在她专注于从赵廉口中套取情报的时候,有第三方的人潜入了这里。
一个想要对赵廉杀人灭口的敌人。
而褚惊蛰,这个本该是她最大敌人的玄镜司首尊,却在暗中替她清除了这个障碍。
他在保护她?
或者说,他是在保护她这场尚未结束的“狩猎”?
这个推断是如此的荒谬,却又是如此的合乎逻辑。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设局引赵廉入瓮,知道她利用裴舍的权势,更知道她今夜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但他没有拆穿。
他非但没有拆穿,反而还在暗中为她提供了武力的保护。
为什么?
晏伏离的脸上,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冰雕般的面部肌肉,在这一刻缓缓地牵动了。
她的嘴角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轻轻地扬起。
最终,在无边的夜色里,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冰冷的、妖异的,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笑容。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褚惊蛰。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有用得多。
她的思绪已经从对褚惊蛰动机的探究中抽离了出来,转向了更加实际的下一步计划。
大理寺,甲字号绝密卷宗室。
那是她下一步必须去的地方。
她必须孤身一人潜入那个曾经是她父亲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埋葬他冤屈的坟墓的地方。
她必须在那个人防卫森严、如同龙潭虎穴一般的所在,找到那张隐藏着惊天秘密的“酿酒秘方”。
大理寺不是听潮楼。
那里的守卫远比裴舍的府兵要森严百倍。那里的高手也绝非今夜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刺客可比。
仅凭她一人之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切,风险太大了。
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强大,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她斩开一切障碍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自己送上门来了。
晏伏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缓缓地在自己的脑海中调整着后续的计划。在那张原本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充满了风险与算计的棋盘之上,她轻轻地为褚惊蛰这个名字摆上了一枚崭新的、被她定义为“备用”的棋子。
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外部武力资源。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已梳理完毕。
所有可用的资源也已尽在掌握。
第一阶段的线索探查任务已经完美收官。
晏伏离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依旧在传来疯癫嘶吼的黑暗,然后再也没有丝毫的留恋,转过身,迈着轻盈而无声的步伐悄然离开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假山区域。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后院的夜色之中。
而在那最高处的飞檐之上,褚惊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双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兴味。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