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龙涎

听潮楼雅阁之内，时光仿佛都凝滞了。

自那夜的酒宴风波之后，整整三日，这间用金丝与权势打造的华丽鸟笼便再未向外界打开过。

晏伏离躺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之上，身上依旧盖着那件雪白的狐裘。

她几乎不怎么进食，每日只喝几口清淡的米粥，身体也鲜少活动。短短三日，她本就苍白的脸色便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病态，整个人都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瓷娃娃，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日午后，那扇沉寂了三日的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裴舍端着一碗亲自看着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熬煮的补汤，缓步走了进来。他一袭竹青色常服，身形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掌控一切的自得。

“伏离，该喝药了。”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晏伏离似乎是被他的声音惊醒，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眸。

她看着裴舍，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一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便从她的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

她整个人都因为这剧烈的咳嗽而蜷缩成了一团，那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狐裘之下剧烈地颤抖着。

“怎么咳得这般厉害？”裴舍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汤碗，伸出手想要替她抚平后背帮她顺气，“是又着了凉吗？我不是吩咐过那些下人，要将这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些再旺些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下人的不满，以及对晏伏离那不加掩饰的关切。

“不……不怪他们……”晏伏离好不容易才平复了那阵要命的咳嗽，她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是我……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这畏寒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了……这次……这次又受了惊吓，怕是……怕是伤到了根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身上那件狐裘又裹紧了几分。那双抓着狐裘边缘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还在细微地颤抖着。

裴舍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病态模样，心中最后那一丝因为赵廉之事而起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接受了。彻底地接受了晏伏离是因为受了惊吓才导致病情恶化的这个设定。

“胡说！”他的语气虽然严厉，却充满了怜惜，“什么根基不根基的！有我在这里，就算是阎王爷想从我手里抢人，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重新端起那碗补汤，用汤匙舀起一勺递到晏伏离的嘴边，用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来，把这个喝了。这可是我特意命人用百年老山参给你吊着元气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按时喝药，再重的病，我也有法子给你治好！”

晏伏离顺从地喝下了那口汤。那温热的、带着一丝苦涩的汤汁滑入她的喉咙，却丝毫无法温暖她那因为刻意减少饮食而冰冷的胃。

“裴舍……”她喝完汤，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水汽，“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这病，怕是寻常的汤药已经……已经不管用了。”

“怎么会不管用？”裴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请的可都是京城里最好的大夫！”

“不是大夫的错……”晏伏离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只是偶然间从一本古籍的残页上看到过一种说法。说我这种……这种从娘胎里带来的寒症，非寻常药石可医，需得用一种……一种西域传来的奇特的香料，以香气入经络，才能……才能从根源上缓解一二。”

“香料？”裴舍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什么香料？这世上还有我裴舍弄不到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不加掩饰的傲慢。

晏伏离似乎是被他这股强大的自信所感染，眼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那香料，据说……名叫‘龙涎暖香’。”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梦呓般的向往，“书上说，此香产自极西之地的雪山之巅，是某种异兽的涎液与高山冰雪历经百年凝结而成。燃之不仅有异香，更能散发奇热，是天下至寒之症的唯一克星。只是……只是此物早已绝迹，怕是……怕是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副“是我痴心妄想了”的、失落而又自嘲的表情。

这副模样瞬间激起了裴舍心中那股强烈的、属于雄性的保护欲与征服欲。

“传说？”裴舍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这世上哪有什么传说。只要它存在过，只要这京城里还有人知道它的下落，那它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晏伏离将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他，而他则能轻而易举地为她实现愿望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这让他觉得自己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神祇。

“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躺着。”裴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之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女人，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宠溺，“什么‘龙涎暖香’，我不管它是在雪山之巅还是在阎王殿里，三天之内，我一定把它送到你的面前！”

说完他便再也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阁。

他要去动用他所有的资源、他所有的权势，去为她寻找那份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希望。

晏伏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双原本充满了脆弱与依赖的眼眸深处缓缓地沉淀下一片冰冷的、不起波澜的深潭。

一切尽在掌握。

裴舍的效率远比晏伏离想象的还要高。

仅仅是第二天，一个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散发着淡淡冷香的木盒便被他的手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听潮楼。

晏伏离在侍女的搀扶下亲自打开了木盒。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块通体呈暗黑色的、如同某种树脂凝结而成的块状物。那东西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又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冷香。

这就是所谓的“龙涎暖香”。

晏伏离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支开了所有的侍女，亲自将这块来之不易的香料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房间内那尊小巧的铜制香炉之中，然后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没有想象中的浓烟，也没有想象中的异香。

那块黑色的香料在火焰的炙烤下只是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融化、燃烧，化作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但整个房间的温度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升高了起来。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流在房间内缓缓流淌，让人仿佛置身于炎炎夏日一般。

晏伏离静静地坐在香炉旁，等待着。

她没有去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也没有去闻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盯着香炉中那块正在一点点变小的黑色香料。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那块“龙涎暖香”被彻底地燃烧殆尽，香炉中的火焰也缓缓熄灭。

晏伏离这才站起身，拿起一把细长的金属香勺走到了香炉前。

她用香勺轻轻地拨开香炉表面那层普通的香灰。

在香炉的最底部，一层薄薄的、与普通香灰截然不同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灰色的粉末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才是“龙涎暖香”真正的秘密。

这才是她费尽心机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破解那种特殊隐形药水的唯一的显影剂。

晏伏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光芒。

她用那把金属香勺极其仔细地将香炉底部那层特制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刮了出来。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漏掉任何一粒。

然后她将这些珍贵的、暗灰色的粉末全部收集到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由特殊防水皮制成的小袋子之中。

她仔细地将袋口扎紧，确保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最后她解开腰间的衣带，将这个装着她翻案希望的皮袋稳稳地系在了自己最贴身的、内衣的衣带之上。

冰冷的皮袋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外衣，将那个小小的皮袋彻底地遮挡了起来。

从表面上看，她依旧是那个体弱多病、需要人庇护的柔弱女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已经完成了破解那份惊天账目的所有材料的准备工作。

她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展开下一步行动的、绝对的备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