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暗河

次日，深夜。

京城之外，黑云压城。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天神的怒鞭，猛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劈成两半。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疯狂地砸向这片沉睡中的京城。雨水敲击在听潮楼那气派的琉璃瓦屋顶之上，敲击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之上，发出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般的巨大噪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浓密的雨幕如同天神垂下的巨大帷幕，将所有的视线都隔绝开来。即便是那些平日里眼神最锐利的城中巡逻守卫，此刻他们的感知范围也被这片白茫茫的雨水压缩到了极致。

这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夜。

也是一个探寻真相的夜。

听潮楼，雅阁之内。

那盏燃了一天一夜的“龙涎暖香”早已熄灭，但房间里依旧残留着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晏伏离站在窗前，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近乎于残酷的平静。

她早已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柔弱与顺从的素白长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身的、由特殊防水材料制成的黑色夜行衣。那衣服完美地勾勒出她那因为常年习练柔术而显得极为柔韧、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曲线。她那一头如瀑般的青丝也早已被一根黑色的发带紧紧地束在了脑后，没有一丝一毫的累赘。

她轻轻地推开了雅阁的后窗。

一股夹杂着雨水与泥土气息的冷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她鬓角的几缕碎发肆意飞扬。

她没有理会，只是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窗帘的阴影之后，那双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眼眸正冷静地观察着窗外的一切。

她看着那瓢泼的暴雨，看着那些在雨幕中艰难行走的、负责守卫后院的裴府家丁。她在计算，计算着雨势的大小，计算着守卫换班的间隙，计算着自己从这里出去到达下一个藏身点所需要的时间。

就在此时，听潮楼的前厅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酒坛被砸碎的刺耳声响，紧接着便是几声充满了醉意的、不堪入耳的咒骂。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踩你爷爷我的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放你娘的屁！明明是你自己喝多了，走路不长眼，撞到老子身上的！还敢倒打一耙？今儿个要是不给你松松筋骨，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两名醉酒的客人不知因为何故竟在前厅大打出手。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护院的呵斥声瞬间混作一团，将听潮楼前厅的这份“热闹”推向了高潮。

晏伏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这是释酒娘在为她创造机会。

果不其然，那几名原本负责在后院冒雨巡逻的护卫在听到前厅那越来越大的动静后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头儿，前面好像打起来了，动静不小啊。”一个年轻的护卫凑到领头的人身边低声说道，“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万一伤到了哪位贵客，公子怪罪下来……”

那领头的护卫显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空无一人、只有风雨声的后院，又听了听前厅那愈发激烈的打斗声，终于一咬牙。

“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剩下的人跟我去前厅！妈的，这帮龟孙子，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非得给他们醒醒酒不可！”

一声令下，大部分的护卫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急匆匆地向着前厅的方向移动了过去。

后院的防守在这一刻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致命的空缺。

机会来了。

晏伏离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那看似纤细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惊人的力量与柔韧。她手脚并用，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户。

双脚落地，悄无声息。她精准地避开了地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积水坑，整个身体都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被暴雨笼罩的黑暗之中。

然后她向着听潮楼外的街道迅速地移动了过去。

雨越下越大。

晏伏离在雨夜中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穿行在京城那一条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之中。她的速度极快，却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那身特制的防水夜行衣将所有的雨水都隔绝在外，没有让她感觉到丝毫的寒冷。

很快她便到达了目的地。

大理寺附近一条极其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迹的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墙角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晏伏离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体。她的双手在地面上摸索着。很快她便触碰到了一块与其他青石板截然不同的、边缘带着一丝细微缝隙的方形石板。

这里，就是她脑海中那张由父亲亲手绘制、并要求她用性命去记住的大理寺地宫图纸之上所标记的，那个早已被废弃了上百年的地下暗河的入口。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石板那长满了青苔的、湿滑的边缘。

她的手臂开始发力。

那块重达数百斤的巨大石板在她的力量之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她一点一点地向着侧面推了开来。

一个通往无尽黑暗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的黑洞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晏伏离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将双腿探入洞口，踩在了那湿滑得几乎无法落脚的砖石台阶之上，然后她的身体如同壁虎一般向下缓缓移动。

当她整个人都彻底进入了这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水道之后，她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上方那块沉重的石板重新拉回了原位。

“轰——”

石板彻底封闭了入口。

外界那震耳欲聋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开来。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晏伏离彻底脱离了地面的环境。

她已经成功地潜入了这座象征着大楚最高法度的森严壁垒那不为人知的地下防线。

她的下一步，便是要在这如同迷宫一般、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地下暗河之中，找到通往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的唯一入口。

大理寺，甲字号，绝密卷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