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城楼之下,风雪愈发的大了。那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只无形的鬼手,疯狂地撕扯着晏伏离那单薄的身体。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那面沉寂了上百年的登闻鼓前。她的面前,是那条长达三十六步的血路——一条由无数根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淬了剧毒的铁钉所组成的“滚钉板”。
城楼之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屏住了呼吸。他们都用一种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下方那个如同鬼魅般孤单而又决绝的白色身影。
“她……她想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官员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她难道想去敲响那面登闻鼓吗?”
“不可能!”他身旁一个年长的官员立刻否定道,“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那面鼓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要以命做保的!更别说鼓前那三十六步的滚钉板,百年以来还从未有人能活着从那上面走过去!”
“可是……可是她……”
太子李无渊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容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阴鸷。他知道这个女人想做什么,他也知道他必须阻止她。
“父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此女来历不明,行迹更是诡异。在这烽火四起、人心惶惶的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居心叵测!儿臣恳请父皇立刻下令将此女拿下,以免她妖言惑众,扰乱我大楚的民心!”
“不必。”老皇帝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奇。他想看看,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胆敢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此时,广场之上的晏伏离动了。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身体猛地向前倾倒,如同一棵被狂风吹倒的柔弱的白杨,重重地摔在了那滚钉板的第一排冰冷的锋利的铁钉之上。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那淬了剧毒的冰冷铁钉轻易地便刺穿了她那单薄的麻衣,深深地扎入了她那早已被寒冷与饥饿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血肉之中。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那铁钉之上所淬的剧毒也顺着她的伤口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血液之中。
但晏伏离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那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几乎要被咬碎的牙关。她伸出那双早已被冰雪冻得青紫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钉板的边缘。然后,她用尽了全身那最后一丝力气,驱使着自己的身体在那布满了锋利铁钉的木板之上,开始了最惨烈的翻滚。
“嗤啦——”
“嗤啦——”
“嗤啦——”
她的每一次翻滚,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的声响。她那身素白的麻衣瞬间便被自己的鲜血彻底染红,她身下那洁白的积雪也被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天哪!”
“疯了!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快,快别看了!太……太惨了!”
城楼之上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武百官,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如此血腥的场面?有些人甚至已经不忍再看,纷纷别过了头。
老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而太子李无渊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僵硬。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会用这种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来敲响那面登闻鼓。
三十六步。那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距离,但对于此刻的晏伏离来说,却如同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黄泉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她的身体也因为失血过多与剧毒的侵蚀而变得越来越冰冷。但她的心中却始终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是不屈的火焰,是足以将这整个肮脏的、腐朽的世界都彻底焚烧殆尽的火焰。
她翻滚过了三十六道滚钉板,最终如同一个破败的血色的布娃娃一般,重重地摔落在了那面巨大的登闻鼓前。
她浑身是血,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她那早已血肉模糊的双腿却再也无法支撑她那早已不堪一击的身体。她跪倒在了地上,伸出那双早已被铁钉划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旁边那根沉重的巨大的鼓槌。
她用尽了自己生命中那最后的一丝力气,举起了那根重如千钧的鼓槌,向着那面由整张巨大的牛皮制成的、沉寂了上百年的鼓面,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的、悲壮的、充满了无尽的冤屈与滔天恨意的鼓声骤然响起。那鼓声穿透了那漫天的风雪,穿透了那厚重的宫墙,传遍了整个死寂的皇宫。
也传到了那地宫深处最阴暗、最潮湿的昭狱之中,传到了那个正被悬吊在冰冷的刑架之上、承受着非人折磨的男人的耳中。
褚惊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那一直低垂着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他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透过那凌乱的、沾满了血污的发丝,望向了远方。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心疼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主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