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当年在北境边关被活活饿死、冻死的十万赤焰铁骑正名!追封所有阵亡将士!以慰其在天之灵!”
当老皇帝用那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疲惫的声音,念完这罪己诏的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晏伏离那根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复仇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松懈了。那根弦从她父亲晏殊被斩首的那一天开始,就一刻也没有松弛过,日日夜夜地绷着,绷得她喘不过气来,绷得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如今,随着老皇帝那苍老而颤抖的声音落下,那根弦终于断了。她感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被瞬间抽空,仿佛一个被掏空了的布偶,再也支撑不起任何重量。她感觉自己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那些压在她心头的血海深仇,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她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再也无法维持那端坐的倔强的姿态。她的身体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骄傲的白杨,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那身素白的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白花。
“伏离!”
一个充满了无尽心疼与焦急的嘶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那是褚惊蛰的声音,那个从来只会用冰冷和杀意面对世界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颤抖。她没有倒在那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金砖地面之上——就在她的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伸来,将她稳稳地接住。她落入了一个滚烫的、宽阔的、充满了浓烈血腥气的怀抱。那怀抱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堡垒,残破却依然坚固,冰冷的外壳下是滚烫的岩浆。
“没事了,都没事了。”褚惊蛰那总是充满了冰冷与杀意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的温柔,异常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赢了,我们赢了。”
他紧紧地抱着怀中这个早已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女人。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怕伤到她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他能感觉到她那冰冷的、如同尸体一般的身体,正在他滚烫的怀抱中微微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过多后的寒冷,是因为身体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本能反应。她太轻了,轻得让他心疼——这三年她承受了多少,他不问也知道。
“冷……好冷……”晏伏离的口中发出一声如同小猫悲鸣般的细微的呢喃。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褚惊蛰的心脏。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睫毛上都结着细小的冰霜。
“不冷了,不冷了。”褚惊蛰将她抱得更紧了,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身上那股霸道而炽热的纯阳内力缓缓地运转起来,如同温泉一般从他的身体流向她的身体,驱散着她骨子里的寒意。他将下颌抵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有我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晏伏离在他那充满了安全感的温暖的怀抱中,缓缓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她将自己那冰冷的、苍白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那宽阔的、坚实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强劲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耳膜,像是在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在你身边。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混杂着血腥与汗臭的独特气息——那是血腥屠杀后的味道,却也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因为那是他为她拼杀时留下的印记。
然后,她彻底地陷入了昏迷。在昏迷之前,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足的、安心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胜利后的狂喜,而是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她知道,她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不用再担心明天醒来还有没有命,不用再在噩梦中惊醒,不用再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那些随时会要她命的棋局。
褚惊蛰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那尸山血海之中。金銮殿内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残灯还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尸骸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鲜血在汉白玉的地面上汇成了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他就这样抱着她,站在这些死人中间,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守护神。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个早已遍体鳞伤、赤着双脚、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的女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怜惜。他的目光从她沾满血污的发丝移到她苍白的脸颊,再移到她那双被冻得发紫的赤足——那双脚从午门广场一路走到金銮殿,踩过滚钉板,踏过冰雪,早已血肉模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但他没有让任何一滴泪落下来。
他缓缓地伸出手,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鲜血与雨水彻底浸透的、象征着皇权鹰犬身份的玄色玄镜司官服。扣子一颗一颗地被解开,那件沉重的、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外袍从他的肩上滑落,露出了里面单薄的黑色中衣。他将这件曾经让他引以为傲、也让他背负了无数骂名的官服,随手扔在了那金銮殿的废墟之上,如同丢弃一件毫无用处的垃圾。他彻底地剥离了自己作为“皇帝之刀”的身份,完成了从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孤臣,到一个只为晏伏离一人而存在的守护者的最终转变。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嘶哑而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着天地发下的誓言,“我褚惊蛰,不再是任何人的刀。我只是你的盾。”
夜风从破碎的殿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花和灰尘。他将晏伏离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寒冷。他抱着怀中那个早已陷入沉睡的女人,转身向着那早已破碎的殿门走去。他的背影在那漫天的风雪之中,显得是那样的孤单,却又异常的伟岸。
他将带着她离开这个充满了罪恶与肮脏的地方,去寻找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