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输了。”晏伏离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疲惫,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抽空了的倦意,“我们也赢了。”
“没错,我们赢了。”褚惊蛰紧紧地抱着她那冰冷的却又异常柔软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就在此时,一声虚弱的、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恐惧的呻吟,忽地从那高高的龙椅之上传了过来。
“水……水……”
那昏死过去的老皇帝,竟然缓缓地苏醒了过来。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入目所见是满殿的鲜血与尸骸,那刺目的红色让他本就苍老的面容变得更加惨白。
“陛下!陛下您醒了!”一旁那名早已吓破了胆的总管太监,连忙连滚带爬地上前,想要将他扶起。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双手哆嗦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滚开!”老皇帝发出一声嘶哑的愤怒的嘶吼。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推开了那名总管太监,挣扎着从那冰冷的龙椅边爬起。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就这样瘫软下去。
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满殿的尸骸与鲜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有的是他曾经信任的禁军侍卫,有的是他从未在意过的宫女太监,还有一些是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死死地钉在龙椅之上的、他那所谓的“好儿子”的身上。
“孽畜!孽畜啊!”他发出一声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凄厉的悲鸣。那声音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被欺骗了二十年的父亲的绝望与愤怒。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懊悔而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他的腿一软,再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陛下!”
“父皇!”
大殿之内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那些还幸存着的皇子们连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安,不知道这场变故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都给朕滚开!”老皇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从他那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谁也不准碰朕!”
他就那样在那冰冷的、沾满了血污的金砖地面之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他的指甲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膝盖上的龙袍已经被磨破,露出了里面苍老的皮肤。他那明黄色的龙袍早已被他“儿子”的鲜血与地上的污秽彻底地染红,变成了一种暗沉而肮脏的颜色。他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践踏得粉碎,像是一件被人丢弃的破衣服,任人踩踏。
他爬到了大殿中央那张专门用于起草紧急诏书的书案之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的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他伸出那因为恐惧与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支代表着至高无上皇权的朱笔。他想写字,他想下旨。但他的手抖得根本无法握住那支笔——那不是因为年老体衰,而是因为他心中的那座宫殿已经彻底崩塌了。他尝试了数次,那支朱笔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手中滑落,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那支不听话的笔,还是在骂那些不敢上前帮忙的臣子,抑或是在骂那个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假儿子。
“陛下,”一旁的禁军将领看着他那一脸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冰冷地说道,“您还是省省力气吧。您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那将领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敬畏,只有一种看透了虚妄之后的冷漠。
“你……你放肆!”老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的火焰,那是属于一个帝王的最后一点倔强,“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陛下,”那禁军将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恭敬,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您觉得您现在还有资格跟末将说‘放肆’这两个字吗?”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了大殿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却如同燃烧着火焰的女人,“若是没有晏姑娘,您现在恐怕早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老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无言以对,只能用一种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禁军将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今夜如果不是晏伏离以一己之力揭穿了李无渊的真面目,如果不是褚惊蛰及时赶到斩杀叛军,他这位九五之尊早就成了假太子刀下的亡魂了。
最终,他用尽了全身那最后的一丝力气,死死地握住了那支朱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指腹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在那卷早已准备好的空白圣旨之上,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充满了血与泪的罪己诏。
“朕自登基以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懊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剜出来的血肉,“自诩为明君,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洞悉人心。然朕昏聩、多疑、刚愎自用,错信奸佞,残害忠良。致使我大楚神器蒙尘,社稷动荡。朕有罪。”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更加悲怆的声音继续写道:“朕今日在此,以大楚天子之名,向全天下昭告。二十年前‘狸猫换太子’,乃确有其事。当朝太子李无渊,实为北燕皇子,冒名顶替。其罪当诛!大理寺前卿晏殊,一生清正廉明,忠心耿耿,却因查出此惊天阴谋而惨遭灭门。其冤惊天动地。朕在此下令,为大理寺前卿晏家一百三十七口忠魂平反昭雪!恢复其所有名誉!”
写到此处,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悔恨的泪水。那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圣旨上,与墨迹混在一起,化作一片模糊的痕迹。他颤抖着继续写道:“同时,为当年在北境边关被活活饿死、冻死的十万赤焰铁骑正名!追封所有阵亡将士!以慰其在天之灵!”
他写完这足以震动整个大楚的罪己诏后,再也支撑不住那早已不堪一击的身体。手中的朱笔再次滑落,滚到了书案下面。他的身体也软软地瘫倒在了那冰冷的书案之前,像是一座终于坍塌的老墙。
“陛下!”
“父皇!”
大殿之内再次响起了一片惊呼。
而晏伏离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她的眼中也没有丝毫的波澜。那些纷乱的人群、那些仓皇的呼喊、那些真假难辨的眼泪,都与她无关。
她知道,她的复仇,她的沉冤昭雪,在这一刻,终于在法律和皇权的层面上被最终地确认。
她赢了。她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