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真是晦气!大半夜的,还得伺候这么个疯子!”
一辆破旧的、连顶棚都漏风的马车,在京郊一座荒废的别院前停下。
赶车的婆子将缰绳随手一扔,跳下车,满脸不耐烦地掀开车帘。
“到了!下来吧!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要人八抬大轿抬你进去不成?”
车厢里,裴迟春缩在角落,对婆子的咒骂充耳不闻,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
“真是个聋子!”婆子骂骂咧咧地爬上车,像拖货物一样,将裴迟春从车上拽了下来。
另一个婆子则拿着一串生了锈的钥匙,打开了别院那扇一推就吱呀作响的破旧大门。
“进去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两人粗暴地将裴迟-春往院子里一推,随手扔下一个装着几个冷硬馒头的布包。
“省着点吃,下一次送饭,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罢,两人便迫不及待地锁上了大门。那把巨大的铜锁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可挽回的宣判。
马车声很快远去,周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常年无人居住而产生的霉味和腐败气息。
裴迟春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听着马车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许久,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的、涣散的眼眸,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星辰,瞬间变得清明、冷峻、深邃如海。
她脸上那副痴傻的面具,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到可怕的冷漠。
她环顾着这座破败的、如同坟墓般的别院,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自生自灭?
不。
是猛虎归山。
她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径直推开主屋那扇已经歪斜的木门。
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桌椅上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尘,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随着从破损窗户灌进来的夜风,轻轻摇曳。
这里,比她之前在侯府住的那个偏院,还要破败十倍。
但对现在的她而言,这里,却是天堂。
没有了裴砚那虚伪的“关怀”,没有了裴昭昭那恶毒的“探望”,更没有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的眼睛。
她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行动的自由。
裴迟春走到那扇唯一还算完好的窗前,推开窗户。
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动她单薄的衣衫,也吹散了她身上那股从侯府带来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她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别院破败的围墙,投向远方。
在那个方向,长安城璀璨的灯火,如同一片遥远的、虚假的星河。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自己左手手腕的衣袖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宽大的衣袖,被一点一点地向上推起。
一寸,两寸……
随着衣袖的上移,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而在那片洁白细腻的肌肤上,一道蜿蜒的、如同蜈蚣般丑陋的陈年旧疤,赫然在目!
那疤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微微凸起,从手腕内侧最柔软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手臂中段,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狰狞地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裴迟春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垂下眼帘,凝视着这道伤疤。
她伸出右手的指腹,在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
指尖传来的,是粗糙的、死去的皮肤纹理。
每一次触摸,都仿佛能感受到三年前那个雨夜,母亲冰冷的身体,和那根被她握在手中、用来划开自己手腕的、还带着体温的凤钗。
“春儿,活下去……”
“看清所有人的底牌前,咬牙蛰伏……”
“记住,害死娘亲的,不止你父亲……还有……还有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母亲临死前那微弱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遗言,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用这道伤疤,让她记住了痛。
她用这道伤疤,让她记住了恨。
也正是这道伤疤,支撑着她,在装疯卖傻的那一千多个日夜里,在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冲动中,一次又一次地,将那滔天的杀意和恨意,重新压回心底。
蛰伏,是为了更致命的一击。
如今,獠牙已经磨利。
裴迟春的指尖停止了摩挲,她的目光再次抬起,穿过重重夜色,精准地落向了长安城内,一个与皇宫的辉煌截然相反的、最危险、也最黑暗的方向。
在那里,坐落着一座终年被阴沉气息笼罩的府邸。
异姓王,容惊蛰的府邸。
那个传说中,十岁被活埋于皇陵,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
那个传闻里,以血为食,以杀为乐,被全天下人畏惧的“咳血修罗”。
那个手中掌控着足以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情报暗网——“阎罗殿”的深渊之主。
在裴砚和楚无尘这些人的眼里,容惊蛰是一条不能招惹的疯狗。
但在裴迟春的棋盘上,这条全天下最疯、最狠、最利的“疯狗”,却是她完成复仇大业,最不可或缺、也最完美的一把刀。
千机网,已经归位。
她的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那么接下来……
裴迟-春缓缓放下衣袖,重新将那道狰狞的伤疤掩盖起来。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冰冷的、清晰的谋算。
是时候,去见一见那位……与她同病相怜的,“同类”了。